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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清河中毒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一來是省去麻煩,二來也是因為柏清河的遺愿,不希望柏子駿心中埋下仇恨。
孟連生只告訴了杜贊一個人,對方原本就跟柏清河親近,忠心耿耿話不多,讓他保密,就一定死也不會說出口。
聽說柏清河是因為柏三爺下毒害死,他當即要拿槍去報仇,還是孟連生將前因后果各種利害同他說清楚,才打消他的沖動。
孟連生聽了他的話,點點頭:先生膝下只有一個年幼的子駿,三爺圖謀立新已久,只要先生不在,他們必然就能以子駿的名義掌控立新。只是他們父子向來有賊心沒賊膽,如果這回不是有人在背后支持,肯定不敢真對先生下手。他悵然嘆息一聲,先生把他們當親人,念著往日恩情,對他們一讓再讓,沒想到最后招來的是殺身之禍。
老板肯定也是早有預料,才提前將立新交給你。說罷,杜贊仿佛是后知后覺反應過來一樣,瞪大眼睛道,既然柏三要的是立新,又跟李永年沆瀣一氣,你現在豈不是很危險?
孟連生;沒錯。
杜贊急道:那你還每天等到天黑一個人開車回柏公館?你要出了什么事,立新真就完蛋了。我馬上安排幾個兄弟天天跟在你身邊。
孟連生不甚在意地搖搖頭:不用,人多他們就沒機會出手了。
不是,小孟你什么意思?
孟連生擺擺手,話鋒一轉:對了,順和碼頭那邊什么情況?
杜贊說:我打聽到,應該是后天有一船煙土到港。
孟連生點頭:好,我知道了,這幾天你和兄弟們都警醒點,別往煙花柳巷鉆,我可能隨時會讓你們辦事。
杜贊道:放心吧,老板剛下葬,我們再渾也得給他守孝七七是四十九天。再說了,如今大敵當前,誰還有吃喝玩樂的心思?
孟連生微微一笑,道:大家都辛苦了,這個月的薪水和分紅,我會通知會計給大家都漲兩成。
杜贊是天生給人當手下的命,少時家窮,混跡南市街頭,十二三歲跟了第一個老大,是個比他大不了兩歲的小癟三,他跟著人偷摸拐騙混口飯吃。過了沒一年,一日早上,他向往常一樣去跟他的小老大會合,卻發覺對方橫尸街頭,全身上下傷痕累累,顯然是被人虐打致死。小老大沒爹沒媽,雖然招攬了幾個小兄弟,但實則是個命如草芥的可憐蟲,巡捕來了將人拉走直接丟去了爛葬崗,至于殺人兇手自然是不了了之。
物傷其類,杜贊明白這世道中,得傍上棵大樹才行。他運氣還不錯,之后沒兩年,就遇到了同為南市出身的孫志東。那時立新剛發展起來,已經在上海灘有幾分勢力,正是用人的時候。孫志東成了他的第二任老大,他吃得飽穿得暖,還有錢吃喝玩樂,雖然從偷摸拐騙變成偶爾的殺人放火,但至少不用擔心橫死街頭沒人收尸。他當手下當得兢兢業業,一向是沖到前頭的那個,所以在西康山中遇險,毫不猶豫地用肉身掩護孫志東逃走。
但無論是當年的小老大,還是后來的孫志東,其實都沒將他的命當做命,也沒將他這個人當成人,高興時對你稱兄道弟,不高興時隨意打罵,本質上就是一條隨時可以去為主人賣命的狗,即使賺到錢,也不過是老大從指縫里施舍出來的一點。
他原先不明白,因為自己也沒將自己當個人。直到跟著孟連生這一年多,他才意識當手下的也是人。遇到事情,但凡有其他辦法,孟連生便不會讓大家去拼命,命始終比錢重要,在錢財上,更是先想著大家。
意識到這件事的,不僅有他,還有原先跟著孫志東其他兄弟。
杜贊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道:現在這種情況,小孟你還惦記著大家,真是難為你了。
孟連生說:應該的,大家出來干活,也是為了養家糊口,過上好日子,誰又當真愿意有事沒事把脖子懸在刀尖上。等這些事情解決了,希望以后能安安穩穩賺錢。
杜贊說:小孟,你盡管吩咐,我和兄弟們一定好好辦成。
好。孟連生點頭,目光懇摯,是對人很尊重信任的表情。
一個禮拜后,夜晚九點半,孟連生的那輛雪佛蘭,一如既往地從立新開往柏公館。在穿過一條僻靜的窄巷時,撞上一塊攔在路中央的石頭,哐當一聲翻到在地,緊接著,埋伏在兩側的殺手,對著車內駕駛座上的人,連開數十槍。
密集的槍聲落音,車內一片鴉雀無聲。
槍林彈雨的洗禮,讓人這輛車和車內的人都成了安靜的篩子。
殺手們在夜色中蜂擁上前,將車門拉開,從里面拉出一具血淋淋的尸體。然而不知誰大叫了一聲:這不是立新小孟!
他他是柏大少爺!
與此同時,順和碼頭昨晚才剛剛入庫三噸煙土的倉庫也是順和最大的碼頭,忽然著了火,不過半刻中,那火焰便在轟隆的爆炸聲里,直沖云霄。原本在公館里一樹梨花壓海棠,與二八年華小姨太纏綿的李永年,收到消息,立馬穿上褲子,直奔碼頭。
碼頭靠水,原本救火不算難,但這場火來得蹊蹺,還伴隨有爆炸聲。眼見火勢越來越大,撤退的撤退,救火的救火,李永年趕到時,碼頭上已經亂成一片。
他痛心疾首地望著那沖天火焰,將圍在他身旁的幾個跟班一通怒罵:還不快去救火!
跟班們連連應是,趕緊沒入火場內救火,留下李永年一個人站在火勢外圍,望著亂糟糟的救火場面,如熱鍋上的螞蟻,在原地打轉。
所有人的心思都在這場大火中,只要李永年不拉著人去吩咐,就沒有人再注意他這個老板。連李永年自己都忘了自己此刻是獨自一人的處境。
李老板!
一道堪稱溫和的聲音,從他身后傳來。
他回過頭,看到火焰映照下,孟連生一張似真似幻的臉,不可置信道:你你怎么在這里?
他的人已經跟了孟連生小半個月,將他的習慣摸得一清二楚,今晚的刺殺計劃應該萬無一失才對,可他人怎么會忽然出現在這里?
我還沒死,讓李老板失望了,孟連生勾了勾嘴角,湊近他耳邊,低聲道:柏先生把你當義父,一直對你手下留情,你卻一心要置他于死地。就讓我替他來送你上路,與你的好侄子團聚。
李永年反應過來,想要大聲呼救,然而開口的交換卻被轟然響起的爆炸聲所掩蓋,一同掩蓋的還有穿過他后背心臟的三顆子彈。
在對方徹底倒地之前,孟連生輕飄飄隱沒在火焰之后的暗夜中,消失得無聲無息。
順和倉庫失火,幾噸煙土化為灰燼,李永年被人暗殺,翌日早上登上各大報紙的頭版頭條,一時間也成為豪門富賈販夫走卒茶余飯后的談資。
上海灘幫會林立,因煙土之事引發的流血事件,不知凡幾,巡捕房向來是睜只眼閉只眼,加之李永年一死,順和樹倒猢猻散,洋大人們就更懶得管這些幫會土商之間的紛爭。
李永年此人重利輕義,他這番倒臺,即使手下猜到是誰所為,也沒人會豁出性命去給他報仇,草草瓜分了錢財,各回各家各找各媽,生怕自己也被牽連。
順和倉庫被燒和李永年的死,讓那天晚上也遇害的柏大少爺消息,變得微不足道,除了柏三爺,沒有人關心這個紈绔少爺原來也在這晚去了西天。
孟連生掌管立新一年半,跟孫志東的作風,截然不同,在外人看來,他既不殺人也不放火,甚至連搶私土的勾當都沒再干過一回。柏三爺每次遇到他,都見他是一臉畢恭畢敬,再老實忠誠不過的模樣。
他不曉得這么一個本本分分的毛頭小子,是如何管下來偌大一個立新的,只歸功于柏清河在背后坐鎮。因而便有了蠢蠢欲動的小心思。他想的是,有李永年李老板幫手,只要柏清河不在,弄死這么個小子,還不是跟捏死只螞蟻一樣簡單。
然而他不明白的是,這世上螞蟻也分很多類,除了能隨意捏死的,還有叮上一口就能讓人喪命的。
等他懂得這個道理,等待他的是兒子喪命,靠山倒臺。
人畜無害的孟連生當然也不是螞蟻,他是偽裝成獵物的頂級獵手。
三天后的傍晚,柏三爺便收拾行李,準備逃回老家保命,只是才剛剛走到碼頭,還沒登上船,就被人套了麻袋,一棍子打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