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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客深夜來訪。原本不該打擾大人清靜,直接回絕的。但那來客……在門外啼哭不止,已經哭了半夜了。”
梅望舒披著氅衣,袖里揣著手爐,緩步走進會客花廳。
花廳里的夜間來客聽到腳步聲,猛地轉過身來。
遮掩耳目的大披風,擋不住來人窈窕的身形,動作里處處透露的驚惶。
深夜前來的貴女,上個月曾在慈寧宮見過一面。
赫然是賀國舅家中長女,南河縣主,賀佳苑。
“雪卿哥哥。”賀佳苑放下風帽,露出一張楚楚含淚的蒼白面容,俯身就要拜倒行大禮。
“求求你,念在我們幼時的交情上,救救我爹爹。”
聽到那句耳熟的舊日稱呼,梅望舒的眼皮子就是一跳。
她入京多年,早習慣了被人當面稱呼官職;家里人喊她‘大人’,聽起來也還好;但被人當面追著喊哥哥……獨此一份,這兒多年了,還是受不了。
梅望舒心里默默腹誹著,雪卿姐姐。
還是過去兩步,把人扶住了。
“不敢當縣主大禮。”她示意嫣然扶著賀佳苑落座,自己在她對面坐下,話里軟中帶硬,“縣主是皇家貴戚,下官是天子臣屬,還是以官職稱呼吧。”
“下官這幾日閉門養病,不知國舅爺那邊,究竟招惹了什么禍事?”
賀佳苑的一雙漂亮杏眼早就哭成了腫桃子,抹著眼淚崩潰地抽噎。
“我怎么知道爹爹招惹了什么禍事!爹爹向來安分守己的,每天就養養花,逗逗鳥,他什么時候在城外偷偷安置了那處別院,惹禍的袍子何時藏過去的,袍子里到底是什么要緊的東西,連我娘都不知道!”
對面一問三不知,梅望舒一陣無語,“縣主什么都不知情,怎么會想到求到我這里,又打算讓我怎么幫。”
賀佳苑噎了一下。
“我……”她咬著唇瓣,左顧右盼,
“圣上和梅學士最為交好。”她哀哀切切地道,“旁人說話圣上不搭理,梅學士說話,圣上定然會聽的。家祖母托我跟梅學士說,爹爹向來是個軟耳根,自己沒甚主見。這次惹禍的袍子,乃是太后娘娘一個人的主意。”
梅望舒原本耐心側耳聽著,聽到‘太后娘娘’四個字,倏然抬起視線。
“惹禍的袍子,牽扯到了太后娘娘?”
“是。”賀佳苑像是被這句話提醒,又眼汪汪地抹起了眼角。
“祖母說,天家母子鬧起了別扭,卻把外家牽扯進來,賀家滿門老小何辜!不敢求梅學士為爹爹求情,只求梅學士在圣上面前轉達這一句話足以!賀家滿門兩百余口,感念梅學士的恩情!”
梅望舒抬起手,按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前幾日,聽到賀國舅偷偷藏起一封寫滿字的絹書,她當時也只想,或許就像向野塵猜測的那樣,賀國舅犯下了什么人命案子,動用外戚權勢,私自把訴狀攔下。
今年是元和十年,圣上才二十歲。
天下承平,君主仁明,一切都和上一世的走向截然不同。
她原以為,三年之后,元和帝二十三歲時的廢帝風波,這一世應該不會發生了……
然而,剛才聽到‘太后娘娘’四個字,她突然意識到,她忽略了一件極重要的事。
絹書。
寫滿字跡,被賀國舅偷偷藏起的絹書。
進宮時還算正常,隔天出宮后,神色卻驚慌失措。
前一世,元和十三年,太后娘娘親筆書寫的廢帝懿旨,被人從行宮偷偷帶回京城,抄錄數百份,一夜之間貼滿了京城大街小巷。滿紙字字泣血,痛訴皇帝不孝……
豈不正是用血寫在薄絹上的一封人血絹書!
或許是這一世的走勢稍微有所不同,天家母子間還沒有走到你死我活的程度,這次的廢帝懿旨并沒有用人血寫成,只是一封尋常絹書。
再加上時間對不上,她一時竟沒有聯想到廢帝之事上去。
原來,早在三年之前,母子尚未正式反目之時,廢帝的懿旨就已經秘密準備下了……
按捺著心里驚濤駭浪,她好言好語安撫了一番賀佳苑,親自把人送出了門外。
路上幾度欲言又止,最后只問,“縣主,上次入慈寧宮,不知太后娘娘可有向你提及什么要緊的事?”
賀佳苑茫然搖頭,“姑母只是賞賜了珠寶頭面給我,閑談了些小時候宮里的瑣事。沒談起什么袍子。”
她拉起風帽,期待地問,“梅學士,你會幫我們賀家的吧?”
嬌艷如花的容顏,帶著明晃晃的期盼,梅望舒心里閃過一絲不忍。
她含蓄地勸了句,“圣上和縣主是表兄妹,斬不斷的血脈親緣。縣主與其來下官這里,為何不直接入宮,去圣上面前哭求一場?就像剛才那樣,提起舊日的交情……”
一句話還沒說完,賀佳苑倒像是受了什么大刺激,眼淚立刻滾下來。
“求你了,別說了。”賀佳苑捂著臉,抽噎得喘不過氣來,
“圣上是九五之尊,最看不上我這個賀家出身的姑娘,能跟我有什么舊日交情!”
她抽抽噎噎地道,”除了慈寧宮姑母那邊,宮里跟我有交情的只有雪卿哥哥你,陪我玩翻花繩,剪窗花,搓湯圓,就連念詩都念得有趣……”
梅望舒嘆了口氣。
“那是下官隨侍圣上伴讀,宮中偶爾碰著縣主罷了。縣主,聽下官一句勸,明日就遞牌子入宮,當面和圣上提一提那些舊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