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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知道,姓林的登門,絕無好事。
“此事我知道了,你不必去。”
她往門口方向走,同時吩咐常伯,“官袍取來,備車。即刻出門。”
林思時跟隨在身后。
兩人疾步前行,林思時的個頭比梅望舒高出許多,步子邁得大,幾步便跟上,兩人沉默并肩走了一段路,林思時在身側開口,
“我雖然不像梅師弟公開師徒名分,但老師這么多年盡心栽培的恩情,愚兄時刻銘記在心,時刻不敢忘,暗中也時常探望老師。愚兄實在不知,到底哪處招惹了梅師弟的嫌惡。梅師弟向來為人謙和大度,卻為何只是對我冷待。”
梅望舒頗為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并沒有直面林大人的問題,只云淡風輕道,
“當初,因為時局混亂,老師沒有公開和師兄的師徒名分,怕郗黨斬草除根,給師兄惹來殺身之禍。后來,我進宮伴讀,隨侍圣上;師兄在朝堂中步步為營。你我一個在明,一個在暗,里應外合,老師也認為,這是最佳的選擇了。”
“林師兄,既然你我‘彼此不熟’了這么多年,突然熟諳起來,才會惹人懷疑。繼續‘不熟’下去,對你對我都好。”
林思時道,“話雖如此,但是梅師弟,即使在老師面前,你依然同愚兄‘不熟’——”
梅望舒打斷了他的話,“還不曾問過,尊夫人最近可好?林師兄家中令堂的身子可康健?”
林思時默然片刻,順著她的意思換了話題,”家母身體康健,內子體弱了些,不礙事。多謝師弟關懷。”
梅望舒點點頭,“記得林師兄和尊夫人是青梅竹馬,一段佳話?恭祝賢伉儷白頭到老。”
說話間,兩人已經走到了門口。
為了避人耳目,梅望舒在影壁前停步,常伯替她客客氣氣送了客,她自己從側門出去。
馬車疾馳出巷,短短一刻鐘后便到了宮門處。
此時的宮門,不復往日的肅靜。
大群文武官員在金水橋聚集,竊竊私語,左顧右盼。
宮門外的禁衛數目也遠遠超過往日,宮門周圍黑壓壓圍滿了盔甲鮮明的佩刀禁軍。
把守宮門的也是個熟人。
居然是執掌禁軍的殿前都指揮使,齊正衡,親自守在宮門處。
齊正衡盔甲在身,立于宮門城樓之上,原本瞪眼看著宮門下那群官員聒噪,視線里忽然跳進來一個熟悉的清雋人影,穿著仙鶴補子的文官紫袍,緩步從金水橋上過來。
冬日的陽光從高處照下,映亮了梅望舒雅致如山水的眉眼,齊正衡輕輕吸了口氣。
“人總算來了。”
他立刻招呼左右禁衛,“找個腿快的,撒丫子跑!趕緊給圣上報過去!”
梅望舒越過那群涌過來寒暄詢問病情的官員,停在宮門下,犯了難。
她原以為短期不必再進宮,入宮腰牌已經交還回去。如果守宮門的是個鐵面無私的禁軍,她就算穿著仙鶴補子二品官袍,也進不去皇城。
還好這時,齊正衡大步如飛,騰騰騰地從城樓上沖下來了。
“梅學士,你怎么這個時候才來。”齊正衡招呼她,“葉老尚書帶領著數十諫官跪在紫宸殿外,圣駕就在紫宸殿內。你快過去,兩邊勸一勸,別鬧出大事來。”
梅望舒隨著齊正衡匆匆往紫宸殿方向走,不忘詢問了句,
“齊指揮使,最近幾日,你看圣上的心情怎樣?有沒有心情沉郁,郁郁不樂?”
齊正衡琢磨了一會兒,“圣上的心意不好猜,我有時看不大準。不過我看圣上這兩日不像是郁郁不樂的樣子。”
兩邊都是認識已久、知根知底的老熟人了,齊正衡壓低嗓音,小聲加了句,“這回總算把慈寧宮那位給送走了,我猜圣上心情好著呢。”
梅望舒一陣啞然,默默抬手,按了按眉心。
話糙理不糙,說得就是齊正衡這樣的人。
能夠長久隨侍天子身側的心腹,總是會有幾分常人沒有的敏銳。
“那,如果圣上心情尚好,為什么沒有好言勸慰紫宸殿外的諫臣,勸他們自行離去,反而任由他們集結?”
她皺眉道,“今日的集體跪諫之事如果傳出去,有損圣上的仁德名聲。”
齊正衡嘆氣,“圣上平日里對待朝臣過于寬和了。就算抓到錯處,多半罰俸了事,那些諫官一個個拿命賭名聲,逼著圣上讓步呢。”
言語間,已經走近紫宸殿外。
紫宸殿是天子寢宮,莊嚴三層殿闕高居樓臺之上,樓臺下以漢白玉石鋪成大片的開闊庭院,逢年過節時的小型朝拜儀式就在此處舉行。
此時,漢白玉樓臺下,黑壓壓跪滿了數十位朝臣。
須發斑白的葉昌閣,端端正正跪在為首第一排,向著紫宸殿的方向,肅容叩拜,沉聲道,
“請陛下收回成命!迎太后娘娘鸞駕返京!”
在他身后,眾諫官齊聲呼喊,“請陛下收回成命!迎太后娘娘鸞駕返京!”
數十朝臣同時開口請愿,合成一股極為洪亮的嗓音,在空曠的皇城上方回蕩,驚起枝頭無數鳥雀,撲棱棱飛上高空。
群臣再叩首,再拜。
庭院四周,圍著數百名精壯禁軍,步兵弓箭手俱全,嚴嚴實實前后排成兩列。
周玄玉佩刀軟甲,抱臂站在樓臺下的陰影處,冷眼盯著朝臣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