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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世都是如此。
但這一世,梅望舒十六歲便入了京城。
她改變不了崔祭酒的宿命,至少可以尋到落入教坊的小嫣然,用錢財打通關節,把人贖買出來。
在外地安置了幾年,改換身份,明媒正娶,以‘梅學士夫人’的身份,光明正大回返京城。
上一世曾經發生的,是無力絕望的過去。
而這一世,從頭到尾,一切都不一樣了。
望著慵懶打著呵欠的嫣然,梅望舒劇烈跳動的一顆心,緩緩平穩下來。
“做了個噩夢。”她垂眼看了看手臂炸起的雞皮疙瘩,將綢衣袖口往下攏,蓋住白藕般的一截手臂,安靜等待那陣驚悸過去。
“我無事,好好回去睡吧。”
——
“南河縣主在四天之內去了五次梅宅。”
“頭一次在門口哭了半夜,梅家管事把人放進去了。半個多時辰后,梅學士把她送出門來。”
“南河縣主沒把人說動。第二日從早到晚,梅學士始終閉門不出。”
“南河縣主坐不住了,又去梅家門口哭。連去了四趟,連哭帶鬧,哭得厥過去了也沒人理她。”
“南河縣主她無法可想,今日又回來宮門口跪著大哭。”
西閣之內,燈火搖曳黯淡。
洛信原慣常在掌燈時分過來走一趟,眺望皇城暮色。
幼時住過的居所,一草一木皆是舊日熟悉的模樣。身處其間,足以令年輕的主君平心靜氣,安然接受一切好,或者不那么好的消息。
今日聽到的消息,雖然不合乎他的期望,卻也不算完全出乎意料。
洛信原彎了彎唇,”朕的這位表妹,吃了梅家的閉門羹,除了在門口大哭大喊,就沒有其他招數了?賄賂,威脅,色誘,自殘,這些都不曾試過?果然是個蠢貨。”
他嘴里這樣說著,神色卻愉悅了幾分。
“南河縣主算是個少見的美人,登門哭求,梨花帶雨,也不能令梅學士憐香惜玉,入宮替她求情?還真是郎心似鐵。”
肩披金繡行龍的年輕君王轉過身來,眸光如深潭,神色似笑非笑,
“玄玉,南河縣主幼時的交情不夠分量,不能勸動梅學士入宮。你說,朕下面要怎么做,才能讓他自個兒撕了閉門養病的幌子,主動入宮求見?”
幾步之外,回稟了今日見聞的周玄玉持刀侍立,閉緊嘴巴,一聲不吭。
君王的面孔籠罩在夕陽暮色的大片陰影下,獨自憑欄,自言自語道,
“對了。梅學士向來看重天家母子和睦,希望朕和慈寧宮……母慈子孝。”
第28章 灼火
梅望舒這幾日在家中燕居,閉門謝客,誰也不見,雖然身處京畿重地,卻仿佛世外桃源。
她早起慣了,每日卯時照常起身。晨光大亮時,已經洗漱完畢,用過了早食。
這天是個冬日難得的晴好天氣,暖日無風。嫣然一大早便吩咐著仆婦婢女們滿院子的曬起被子衣物,又撿院子里的干凈樹枝,把新做好的臘肉臘腸、風干紅椒都掛起來。
只給梅望舒留下一處避風涼亭,把防風帳子掛起,備好筆墨書架,讓她清清靜靜地在涼亭里曬太陽,寫回信。
給父母的信都已經寫好了,手里在寫的,是給虞家五公子,虞長希的回信。
煦暖的冬日陽光從墻頭斜照進來,映亮了石桌上攤的空白信箋。
梅望舒提筆從頭寫起:
“虞五哥見信如晤。
京城養病多年,承蒙牽掛至今。近年來,病勢好轉,或可歸鄉。午夜夢回之際,憶及家中雙親,思之切切,淚濕沾襟。家父來信提起,當年種下半山之梅,今已長成,暗香浮動,姝心向往之。明年寒冬季節,梅開滿山之時——“
寫到這里,她停下筆,悠悠想起明年此時,或許自己已經身在故鄉,和父母一同上山賞梅,唇線上揚,細微地笑了笑。
視線重新落回桌上時,一眼望見滿紙飄逸靈動的行楷字體,她忽然意識到,不對。
在家里歇了幾日,心神松懈,她一時沒多想,竟然用了平日最慣用的筆跡寫信。
這封信如果泄露出去,被人發現‘京城養病’的梅家千金,字跡居然她家兄長梅學士的一模一樣……又是一件要費心圓謊的麻煩事。
她把寫滿半張的信紙撕了,拿過一張空白信箋重寫。
這回留了神,改用了女子常習的端麗小楷,重新寫下:
“虞五哥見信如晤。”
為了凸顯和‘梅家兄長’的字跡不同,筆畫轉折處,刻意寫得更細弱纖麗些。
開頭幾個字寫下來,腦海里卻不受控制地轉過一個念頭。
她這邊刻意為之,連字跡都遮遮掩掩。
故鄉那位毫無印象的虞五公子……會不會寫信時也同樣的遮遮掩掩,為了給她留下好印象,寫出一副與平日截然不同的字跡來。
念頭一旦升起,便在心里扎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