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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說幾句,葉昌閣像是受了什么大刺激似的,站立不穩,斑白胡須都在顫抖。
“喲,梅學士說了什么誅心的話了,看把葉老尚書刺激的。”周玄玉低聲和同僚議論,“該不會把葉老尚書說動了吧。”
說話間,葉昌閣已經踉蹌著腳步,走回跪諫的一大排官員人群之中。
并未重新跪下,而是拍了拍程老大人的肩膀。
當朝右相,程景懿,程老大人,是朝中除了葉昌閣外,碩果僅存的幾位三朝老臣之一。
此次跪諫,程相和葉昌閣并肩同來紫宸殿,兩人同跪于第一排。
眾目睽睽之下,葉昌閣把程相叫去旁邊,兩人低聲激烈爭執了一番。
程相也開始站立不穩,渾身顫抖。
葉昌閣把旁邊靜立的梅望舒召過去,再度低聲和程相交談了片刻——
程相一言不發,轉向紫宸殿方向,行稽拜大禮,禮畢起身便走。
走得倉促,連地上擱著的玉笏板都忘了拿。
葉昌閣看在眼里,過去替老友拿起笏板,放入袖中,也和程老大人那般,轉向紫宸殿方向,行完行稽拜大禮,同樣掉頭便走。
原本在第一排跪諫的兩名中流砥柱,轉眼消失在朱紅宮門之外。
在場的其他諫官看得目瞪口呆。
數十道目光驚疑不定,紛紛轉向旁邊的梅望舒。
梅望舒攏袖而立,神色冷淡。
朝中的諫官人數眾多,魚龍混雜。其中不乏真正憂國憂民的國之棟梁;但抱有私心,妄想‘君前死諫’,踩著君王的名聲,成全自己青史留名的官蠹也不少。
她冷眼看到現在,感覺時機差不多了,幾步走到跪諫官員們的前方,對著眾多驚愕懷疑的目光,把周玄玉方才威脅她的那句話拋了出來,淡然告知眾人:
“圣上傳下口諭:
若紫宸殿外的朝臣在入夜前未自行散去,一律以結黨勾連的罪名,鎖拿詔獄查辦。各位大人,慎重,珍重。”
說完,對著諫官人群長揖行禮,轉身離去。
在她身后,死寂無聲。
眾多諫官被驀然抽走了精氣神般,跪在原地發愣。
兩位中流砥柱的老臣提前離開了,身為天子信臣的梅學士又轉達了口吻極為嚴厲的圣諭……
跪在末排的幾名諫官悄無聲息地起身,避開同僚的目光,往宮門方向低頭疾走而去。
越來越多的諫官悄然離開。
很快,紫宸殿外,漢白玉樓臺下的大片庭院,重新變得空空蕩蕩。
一場即將蔓延朝堂的禍事,無聲無息,消弭于無形。
紫宸殿周圍的數百禁軍看在眼里,不知多少人同時輕呼了口氣,放開了手掌緊握的刀柄弓弦。
無數人悄然放松下來的同時,周玄玉卻臉色極為難看,平日經常掛在臉上的笑容消失無蹤,死死盯著梅望舒遠去的背影,半天才回過神來,罵了句粗口,
“x的!人就這么走了?”
“不然呢。”相熟的禁軍將領勸道,“今日這么處置,是最好的結果了。一邊是圣上,一邊是朝臣,傷了哪邊都不好。梅學士過來一趟,兩邊勸和勸和,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無事最好。”
周玄玉糾結地看了眼身后的紫宸殿。
莊嚴矗立的高大寢殿,重檐廡頂,屹立在漢白玉樓臺上方,處處象征著天子威嚴。
今日殿外的事是了結了,但……
紫宸殿里,圣上還在等著梅學士主動求見哪!
有苦難言。
周玄玉看了眼梅望舒越去越遠的背影,一咬牙,沖著宮門方向飛奔過去——
“梅學士留步!”
距離宮門幾步處,梅望舒停步回頭。
“周大人有何見教?”她客氣而疏離地問。
周玄玉喘著氣趕上來,試圖游說她,“梅學士既然入宮,圣上就在紫宸殿內,梅學士為何過御前而不覲見?”
梅望舒今天實在不行了。
她身上的癸水異常的毛病,雖然吃了邢醫官的新方子,好轉了不少,但癥狀至今沒有完全消失。
她客客氣氣道,“前幾日閉門養病,病勢其實尚未痊愈。今日事發突然,不得已勉強出來一趟,已經是強弩之末——”
從林思時登門開始,她今日已經出面超過了兩個時辰,感覺身上越來越不妥當,說到這里,已經忍無可忍,抬腳便走。
“勞煩轉告圣上,等微臣病好之后,再入宮覲見。”
周玄玉目瞪口呆,抬手想攔,終究顧忌著對方身份,不敢直接把人攔下,“梅學士,別急著走;哎,梅學士!”
梅望舒心里記掛著事,哪里理會他,裝作沒聽見,直接快步往宮門處走去。
才出了紫宸殿宮門外,身后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