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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人生長恨
江夢枕生來矜貴, 讓他去做不體面的事簡直比殺了他還難受,他在齊鶴唳離開的大半年間,深悔自己在意臉面勝過在意齊鶴唳的感受, 如果在他們圓房的時候就把所有事說開了、不那樣繃著勁兒各自忍耐,何至有今日?所以這一回他放下所有自尊去向丈夫求和, 得到的卻是齊鶴唳無動于衷的冷漠拒絕, 他們雖是夫妻,但這樣送上門去還被趕出來, 江夢枕簡直無地自容、自覺沒臉見人, 一連好幾天沒踏出房門半步, 二人同住在挽云軒,竟好些日子都沒再見過一面。
齊鶴唳從軍營回來, 遠遠看見一個人穿著件大紅斗篷站在大門前,他心里一動,不自覺地夾了夾馬腹, 直以為是江夢枕再次低了頭,像往常一樣在門口等他。他從馬背上一躍而下,卻聽見一個清脆的聲音笑著說:齊哥哥, 我可算把你盼回來啦!你急什么呢,地上還有冰,滑倒了可怎么辦?我就站在這兒, 又不會跑...
...是你啊, 齊鶴唳心里說不出的失望, 他此刻毫無平時那種到家了的感覺,偌大的齊府從來都不是他的家,他的家只在江夢枕身邊而已,他看了肖華一眼, 疑惑道:你這斗篷...是新買的?
是大小姐借我穿的,她人真好呢!肖華拉起斗篷轉了一圈,好看嗎?
不好看,你把東西還給她,別和她走得太近。
肖華垮了臉,不依不饒地問:哪里不好看?大小姐和嬤嬤們都說,我年紀小、皮膚又白,穿這種艷色最可人了!
齊鶴唳極輕地嗤笑了一聲,他還記得江夢枕第一次和他說話,身上穿的就是一件猩猩氈斗篷,也是在這樣陰寒的冬天,艷得天地都失去了顏色,那一年的江夢枕也是十四歲,穿著紅色斗篷抱著白梅花走在雪里,真叫人移不開眼睛。十二歲的一見鐘情被光陰反復打磨,一開始還能說是見色起意,但在年復一年的思慕中,齊鶴唳的心全然是按著江夢枕的模樣長成的,他對他付出了太多的感情,別的人再美也無法與江夢枕相提并論。
我不懂這些,只是剛才遠遠看著,只看到了斗篷、沒看到你,喧賓奪主的衣服,想來是不好看的吧。話一出口,齊鶴唳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他故意送了江夢枕和肖華一樣的簪子,此時又不想讓肖華穿與江夢枕相似的斗篷,實在是無聊又別扭。
肖華聞言馬上解了斗篷,摸著頭上的紅梅簪子道:真是的...我還覺得這件斗篷和簪子很相配呢!
齊鶴唳見他如此在意自己的話,不免有些動容,你還是先穿上吧,外頭冷,回去換了衣服再還給她。
不穿啦,你覺得不好看,反正一點也不冷...話音未落 ,平地起了一陣風,肖華被吹得打了個哆嗦,忍不住打個噴嚏。
他紅著鼻頭偷眼去看齊鶴唳,齊鶴唳在心里嘆了口氣,他利用了肖華的感情,到底心里有愧,于是扯過肖華抱在懷里的斗篷,親手幫他系在身上。
瞧咱們二少爺多會疼人,齊雀巧的聲音從廊下傳來,你說是不是,二少夫人?
江夢枕沒說話,他望著肖華身上的簪子和斗篷抿了抿唇,是不是他有什么,齊鶴唳就也要給肖華置辦什么?為了氣他,有必要做到這一步嗎?出生入死掙來的俸祿賞金,花起來還真不心疼!
齊哥哥只是怕我冷,二少夫人不會見怪吧?
這句話里的陰陽怪氣、耀武揚威,連齊鶴唳都聽得一清二楚,他不明白肖華到底是哪兒來的自信,又不得不感謝這份自不量力,如果不是如此,又怎么能刺痛江夢枕的心?
我怎么會見怪?你畢竟是他的救命恩人。江夢枕說救命恩人四個字的時候,眼睛直盯著齊鶴唳,齊鶴唳感覺到他的目光,就像是被主人看到后搖了搖尾巴的大狗,故意幫肖華又拉了拉斗篷。
江夢枕覺得自己簡直要被他活活氣死,低聲說了句我先回了,轉身就往挽云軒去了,齊鶴唳見他走了,也不再故作姿態,很快也跟著走了。
肖華望著兩人的背影跺了跺腳,齊雀巧笑道:還不足呢,你已經夠出風頭的了!瞧這斗篷襯得你多俏!
可二少爺說我穿著不好看,謝謝大小姐,我還是還給你吧...
喲,這是怎么話兒說的!齊雀巧眼珠一轉,她早打上了肖華的主意,齊鶴唳升了五品校尉,正壓了六品的林曉風一頭,她哪里甘心,正想著從哪兒淘換點銀子,去各處疏通疏通門路,江夢枕這座大金山她早看得眼饞,不過摳出那么一點錢,她怎肯罷休,肖華的出現正好遂了她的心愿,想來是我們二少爺見慣了好東西,將這猩猩氈視作俗物了,也是、這東西本也配不上你的人品,倒把風采遮掩了... ...你可看到方才二少夫人穿的是什么?一根雜毛也沒有的白狐貍皮,不知道有多難得!你若也有那樣一件好衣裳,必定比他還要好看,讓我們二少爺更移不開眼珠子了!
肖華心動極了,他這樣的人進了富貴窩里,被齊雀巧有意的挑唆,先學會的就是比吃比喝、比著穿戴他心里發虛,只有在外物上找些安全感。可他手里又沒什么錢、根本置辦不起,齊雀巧就好意似的借他幾樣,等他穿慣用慣了,胃口也養大了、眼光也變高了。
在京里過冬,沒有一件好皮裘是要惹人笑的,連奴才都看不起,齊雀巧又道:可惜我也只有一件,否則定要給你穿了去,這么好看的小人兒,沒有好衣服穿不是暴斂天物么?其實皮裘這東西,不過穿一季,若是把什么東西暫時當了去換些銀錢,等春天來了,再把皮裘賣了贖當,也就是了。
肖華滿腹心事的回到水月閣,烏梅提了飯盒來,把里面的菜往桌上一擺,肖華立刻叫道:是不是取錯了?怎么只有兩個菜!
沒錯,只是沒打點廚房...
齊府的下人向來沒有規矩,連江夢枕那樣正經的主子都敢怠慢,更別提肖華了,以前齊雀巧特意囑咐過廚房,肖華這才吃上四碟八碗的好飯菜,這時她要逼他一逼,又遞了話去,廚房的人自然就不再對他上心了。
他夾了一口筍絲,蹙著眉頭呸地吐在桌上,好咸!這怎么吃?
肖華甩了筷子賭氣往床上一躺,紅果涼涼道:忍耐些吧,你也不是府里的主子,沒名沒分的,我們跟著你也都沒臉,有一口吃的就不錯了。難道你以前過的是頓頓雞鴨魚肉的日子?
肖華早忘了那些挖野菜的日子,此時竟覺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他怎么就不是正經主子呢?他早晚是要嫁給齊鶴唳的!他哪里知道,就連齊鶴唳,沒成親之前過的也是冬天沒有皮裘、飯菜寥寥幾道的日子。齊雀巧把他的貪心慣了起來,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人跨越階級要付出的東西,遠比一張年輕漂亮的臉蛋多得多。
肖華想到齊雀巧的話,不自覺地將目光移動到屋里的瓷瓶、擺件上,在這樣的府邸里,若是沒有身份,大概只有錢才能換來奉承和尊嚴。
齊鶴唳不近不遠地跟在江夢枕身后,他不知道江夢枕剛才有沒有看見肖華頭上戴的簪子、又會不會因此對他發脾氣,他如同一個靠著猛扯心上人的頭發引起注意的愣頭青,有意討人厭地問:我送你的簪子,怎么沒見你戴?
你還敢問?!江夢枕頭發絲兒上都要冒氣火星子,掐著手心冷笑道:不知道放哪兒了,難道我還缺那一根簪子?哼,那是什么罕物不成,整天戴著,也不嫌看多了膩歪... ...你送的又怎么樣,難不成就讓別的金的銀的放著落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