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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珠不禁一笑,傅橫舟那股風流多情的作派確實叫她難以消受,至于云梔,卻不像是醋勁發作了那樣簡單。
她忖了忖,覺得還是告訴皇帝知道更好:“其實,送粥米給玉珠那日,我隨車出來,原本只是想去惠民局扶一扶脈?!?
若請御醫上門,倘或果真有孕,齊姑姑必會知曉,屆時只怕當即就要告訴皇帝,以求他早日回心轉意。
可寶珠不愿做這種會被歸結為邀寵的事。
皇帝聽得出來,也不插話,由她繼續說下去:“哪知從藥局出來,正巧有一家子要到城外別業里避暑,打發了二十來個下人先行一步,那管事的上藥局來討碗水喝,說想順道掙幾個錢兒,問可有愿意搭便車的。”
皇帝一聽就不對勁:這番說辭漏洞百出,究竟是誰指使這么些人,專沖著寶珠來的?
寶珠笑笑:“我雖不認得這位管事,但我想,瞞著主家假公濟私的人,品行怎么靠得住呢?這便車我可不敢搭?!?
實際上,她不認得那管事,卻認得他別在腰帶上的對牌,那式樣她曾在一日里見過無數回。
話說到這份兒上,皇帝也就有數了,寶珠不愿再纏著他多提。皇帝沉吟片刻,道:“這件事,我會派人去查個明白。你只管安心,好好地養著?!庇纸庀码S身的錦囊里,捧到她面前:“你要的保胎丸,我帶來了,惠民局的那個不好,宮里配制的更好些。”
寶珠沒接,猛然別過臉去:“宮里的再好,我也不回去?!?
第93章 .九十三蒲葵扇
寶珠本想硬氣些,不防話剛出口,便抑制不住地抽泣起來了。
皇帝見狀,哪還顧得上循循善誘,忙撫著她的背,讓她靠在自己懷里:“是我不好,是我讓你受委屈了。”
他何曾有錯?無非是因為她有了身孕,肯讓著她罷了。
仗著肚子里的孩子作威作福,她兩世都看不上這樣的人,哪能料到,自己越是要強,越是躲不掉這么個名聲。
寶珠沒這么放聲哭過,從前縱有難受的時候,也不過默然垂淚而已。今時今日或許是因為不在宮里、不在侯府里,而是遠在這青苔黃葉的偏僻之地,可以暫且忘了規矩、忘了體面,她竟然攥著皇帝的衣裳,哭了個酣暢淋漓。
皇帝起先還想勸住她,后來也只是嘆氣,手指輕撫過她的額角,有點不知如何是好:“這樣的哭法,傷了眼睛可怎么辦?”
“不會的。”寶珠哭夠了,漸漸地收了聲,一面取出帕子低頭擦淚,一面平復著心緒,道:“您不必擔心,我住這兒來,并不是為了賭氣。這里沒什么不好,吃的穿的都有,便是缺了哪一樣,我手里還有銀子,托人買了來就是。況且這兒比城里涼快得多,又清凈。”
她再說得頭頭是道,皇帝也不會依她的:“你圖清凈、圖涼快,哪里住不得?何苦跑到別人家的祖墳邊上來?”
寶珠不這么覺得:她名下的莊戶,都是太后賜下的嫁妝;皇帝能為她安排的別業,也未必能保證無人打擾。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哪怕是到佛寺道觀里去借住,一樣要由善世院或者玄教院管理呢,想插手的人,仍然可以插手。
只有這無人問津的前朝陵寢最好。只要皇帝回去后不主動提起她,她就能安安穩穩地長住下去——不論哄騙她的人是誰,都絕對沒有膽量刺探皇帝的行蹤。
皇帝在房中環視一周,想再找張椅子,坐下來好與她細談,可除了一張杌子,竟沒有個可坐的地方,只好作罷。
寶珠發覺了,欲站起來讓座,被皇帝按著肩膀攔住了:“孩子的前途,你也不必操心。若是個女孩,便是朕最寵愛的公主,若是男孩,便是當仁不讓的儲君…”
“陛下!”寶珠毫不猶豫地打斷他:“我只想把這孩子平平安安地養大?!?
還是不肯依靠他啊?;实鄄挥傻每嘈Γ核热灰呀浿烙腥嘶⒁曧耥瘢鯐€不加強戒備呢?旁敲側擊過許多回,對于她的種種顧慮,他也算了若指掌了,不過是他亦有他的脾性,尚沒有做成的事,不會輕易許諾罷了。
正在此時,外面傳來一陣說話聲,原來是陵戶長夫婦回來了,遇見莫名守在自己門口的一群羽衛。
陵戶長家的見狀,又急急忙忙往寶珠這邊來,一進門瞧見屋中多了個陌生男人,猜得這便是寶珠的夫婿,只是瞧他通身的氣派,又有那些官爺跟著,不曉得是個什么身份。
寶珠喚了聲“孫大娘”,起身笑問:“可是遇上什么難為的事兒了?耽擱了大半日?!?
孫大娘這會兒提起還是一臉憤慨:“說來真是沒臉。夫人知道,咱們這樣人家,從洪熙爺在位時起,就從來不必服勞役、交賦稅,當年鼎盛的時候,一年年的恩俸、糧米更是用也用不完。如今雖然改朝換代了,但自己受過的恩德不能忘,離開這兒另謀生計倒罷,怎么能把那喪天良的土耗子往皇陵里引!虧他老娘病倒在床上,左鄰右舍的還常常幫襯著,竟被他當作不得已的說辭,今日事情鬧起來,老太太氣得不得了…”
洪熙乃是燕朝太'祖的年號,而土耗子便是指盜墓賊。寶珠暗忖,當著皇帝的面兒談這些,究竟有些不妥,正想拿話岔開,皇帝卻開了口,說:“如今朝廷一樣免除了前朝陵戶的徭役賦稅,不知大娘說的這人,多大年紀了?若是正當壯年,何愁沒有養家活口的法子?”
“可不是!”孫大娘想不到這后生倒很平易近人,“才二十四五呢,左不過一個'好吃懶做'!恨不得躺在家里,銀米自己就長著腳跑來了才好。不像您,年輕有為——我忘了問,您在何處高就呢?”又想起一事,忙踅身招呼自家男人:“別只顧著和官爺們閑嘮了,快快張羅些酒菜來!”
寶珠暗暗好笑,又睇了皇帝一眼,且看他如何應對。
皇帝一派自若,答道:“在下是科舉入仕,在朝中謀了個謄寫編錄的閑職。”
科舉入仕者起初授予的品銜并不高,勝在清貴而已,他這樣的年紀,也像那么回事。
寶珠只道孫大娘打聽這些,皆是因為陵莊里鮮少有外人踏足,且又才出了內賊,理應謹慎些。不想孫大娘還有一重考量,存心要瞧瞧這后生人品如何,怎地讓家里的女眷躲到這荒山野嶺里,還隔了這幾日才找來。
想是各人有各人的難處吧?;实鄣哪诱勍逻€有什么可說的?輕而易舉便打消了孫大娘的成見,孫大娘又特意搬了一把圈椅進來供他坐,隨即才到廚房去,跟老伴兒一道忙活起來。
皇帝這才坐下來,向寶珠道:“他們莊戶人家,田地又貧瘠欠收成,哪里能讓他們破費來招待咱們?”
寶珠其實也知道,單他一個人還勉強能夠,外頭還有十來個羽衛呢。便有點底氣不足道:“好歹是陵戶長么。拿現有的米面,去鄰居家換些小菜瓜果之類的,還是使得?!睕r且她也做著針線,原本打算等貨郎再來,托他賣了,自己留下辛勞錢,趁手帶些物什也不麻煩。
這話可不便告訴皇帝知道。他不是囿于柴米油鹽的人,自有他的雄才大略要實現。
皇帝也不反駁她,想了想說:“我出去一下?!?
做什么去?叫過兩個羽衛,一個拿上散錢去各家沽肉沽菜,一個去廚房給陵戶長兩口子打下手。
幸虧這些羽衛都是親信中的親信,對于皇帝的命令只有遵從,絕無半點遲疑,被點中的兩人不過一禮,便告退照辦去了。
寶珠坐在房里看著他,不知怎么,竟有種流淚的沖動。
廚房里的老兩口一邊生火煮飯,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廚房門外的侍衛將撿來的枯枝修勻稱,按粗細分別捆作幾捆,又磨好了斧頭,麻利地劈著柴,一并存放在遠離火星兒的地方。
因為皇帝特意囑咐過,侍衛們沒讓老人家張羅太多,不過做了些燒肉烙餅、攪瓜莼羹,羽衛們與夫婦倆一道用,又另起爐灶煮了一樣魚片粥,呈與皇帝及寶珠。
夏天的白晝長,用過了晚飯,金紅的落日還掛在西頭的屋檐上。遙遙地看見那一排排明黃的琉璃瓦,半掩在蒼翠的松柏間,濃墨重彩的色調遠比一個王朝的氣數恒久,暖金的余暉里,一切顯得莊嚴肅穆,依偎它們而存在的陵戶們也不再七零八散,而是像兩百多年前一樣井然有序。
依稀有幾聲犬吠傳來,古老的陵莊仍舊有未絕的人煙。寶珠坐在瓜架旁納涼,心中前所未有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