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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英韶縱馬回府,幾乎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就回到了中書令府。
謝家仆從還從未見過他這樣面色陰沉又滿頭大汗的樣子,見到他來腳步都放輕了許多,生怕觸了郎君的霉頭。
他大步前往父親謝崇的書房處,走到一半,又想起之前那宮娥交給他的東西,手指成拳,慢慢握緊。
那是一張繡著芙蓉花的手帕。
上面寫著一首訴著少女心事,情意綿綿又愁腸百結的情詩。
那話語之大膽,情意之輾轉,倘若不是那字跡與妹妹別無二致,謝英韶絕不相信這手帕上的詩出自謝蘊容之手!
可是謝蘊容生性內斂溫柔,怎么會背地里做出這么出格的事情。
清湘郡主把這件東西交給他,到底是為了什么!難不成之前她說,不想要太子妃之位是假的嗎!?
謝英韶深呼吸一口氣,一把抓住一個從月亮門走過的仆從。
“阿妹現在在哪里?!”
*
謝蘊容在閨房。
她坐在榻邊,低垂著頭,細心繡著手中的一個香囊。
從外表看上去,她是那般文靜端莊的少女,衣裙都是那樣一板一眼,四肢除了雙手外,完全都遮掩在靛青色衣料下。
聽到外面傳來的腳步聲,她手指一顫,鋒利的針一下子扎到了手指,流出鮮紅的血。
然后想也不想,一下子將繡到一半的香囊塞到了被褥下。
謝英韶大步進來時,謝蘊容已經恢復了正常狀態。
珠簾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起身一禮,問道:“阿兄來我這里,婢女怎么沒有通報?”
其實是她自己讓服侍的人全都下去了。
謝英韶冷不丁將那手帕扔在她面前的小幾上。
謝蘊容看到熟悉的手帕,眸光一顫后,迅速恢復了冷靜,不問自答。
“這好像是我丟的手帕,阿兄撿到了?”
謝英韶盯著妹妹的眼睛,冷冷問道:“這手帕上的詩,是你寫的?”
謝蘊容眸光微垂,將那手帕翻來覆去看了一遍,知道沒法抵賴,不動聲色。
“被阿兄看到可真是丟人,不過我們姐妹間,誰小時候沒有寫過這種酸詩呢。”
謝英韶一怔,他當然不了解女孩子的想法。
連自己娘親都說他是個榆木腦袋,整天就想著朝堂政事。
謝蘊容這般坦然的神色,反倒讓他覺得自己仿佛做了一件蠢事。
“倒是阿兄,你把這個東西甩給我,難不成是懷疑我去偷人了?”謝蘊容抬眸,定定看向謝英韶。
她稱得上“人淡如菊”四個字,那般淡靜的眼神望著他,倒是讓謝英韶覺得是自己無理取鬧。
而從本心來說,他自然不愿意相信自己妹妹品行有失。
他淡淡道:“現在朝中還在討論太子妃的人選,這個時候出了差池,你就當不成太子妃了。”
謝蘊容移開目光,不讓他看到自己眼神中的厭惡與麻木。
就在這時,謝英韶看到了那被褥上那一抹格格不入的異色。
“這是什么?”他從被褥間抽出那香囊,從用料與針線上看,這香囊正是適合男子所用。
不知不覺,他眼神中又多了一絲狐疑。
謝蘊容心中一跳,一把將那香囊奪了過來。
“這是我給阿兄做的,現在不能給你!”
她低下頭,像是害羞一般,為自己剛才的行為解釋道:“繡的難看,等我繡好了再給阿兄!”
謝英韶注視她良久。
謝蘊容手指摩挲著香囊上繡著的字,心中顫動,害怕謝英韶當真發現了什么。
那目光落在她身上,仿佛實質。
許久之后,謝英韶才慢慢道:“到時候不要忘了給我,我還有事,先走了。”
他出門后,謝蘊容呼出一口氣,只覺得背脊冷汗直冒。
她手中捏緊那香囊,完全想不出,這件東西怎么會落到謝英韶手中。
她明明已經贈給……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婢女的尖叫聲。
她急忙出去,就見貼身婢女被謝英韶身邊的小廝抓了過來。
“先是丟了娘子的手帕,又是不進屋服侍娘子,該罰!”
謝英韶冷冷道。
“阿澄!”謝蘊容心急,仆人攔住她道:“郎君有令,請娘子這幾日不要外出。”
謝英韶冷眼盯著她,不發一聲,卻讓謝蘊容慢慢安靜下來。
“阿兄,我做錯了什么,你要這么對我?”謝蘊容含淚望著他。
謝英韶沉默,不再理會她,轉身就走。
夕陽余暉普照,灑在他臉頰,他不覺溫熱,反而覺得周身冰涼。
他腦中一片混亂,根本無法思考,甚至不知道該做出什么。
滿滿都是抽出那香囊的時候,他看到的香囊上悉心繡的兩個字。
“攸年”。
同一片穹蒼籠罩的皇城墻根,曲仰靠在朱墻,抱臂而立。
墻角堆著馬球與月杖。
衛劭站在他身側,白皙清秀的面容,一臉無奈。
“二郎,你就非要贏了薛成璞嗎?你是什么身份,他又是什么身份,你何必跟他計較?”
自從那日眾目睽睽下蹴鞠慘敗給薛瑯后,曲仰仿佛變了一個人一樣,整日除了輪值外就是打馬球,硬是跟薛瑯杠上了。
這可連累了衛劭,不但要跟在曲仰屁股后面訓練不成,幾次輸下來,衛劭都覺得顏面有失。
偏偏曲仰越是輸越是認真,越是慘敗越是倔強。
幾次主動去約薛瑯不成,他居然蹲在了宮門口等人。
衛劭好歹也是堂堂皇子,怎么受得了宮門口這些宮人打量的目光。
曲仰冷哼一聲,“就是因為他是鄉巴佬,我才要好好教訓一下他,讓他知道天高地厚!”
在云微面前的曲仰和在其他人面前的曲仰有著截然不同的性情。
妹妹面前的他,犯了錯可以可憐兮兮的求妹妹。
別人面前的他,倔強得像頭驢。
衛劭心中汗顏,這幾次輸的那么慘,到底誰教訓了誰。
偏偏這時候有個漫不經心的腔調響了起來。
“我倒是想知道天高地厚,可是你也要給我機會啊。”
“你!”
曲仰一見到從宮門出來這人,毛都炸了。
“薛成璞,你敢不敢再和我約一次,看看我能不能教訓你。”
薛瑯微微搖頭,“手下敗將,和你比有什么意思?”
“那你是怕了?!”
“激將法沒有用。”
曲仰氣的,冷笑兩聲。
“走著瞧啊,你不答應我,只要你還在玉京,我也有的是機會教訓你!”
“聽說你不是自己一人入京的,你還帶著你的妹妹?”
曲仰笑的不懷好意。
薛瑯聽了這話,面無表情地盯著曲仰。
他到底少年心性,雖然心里告訴自己要克制,但說是不惱怒曲仰的無理取鬧是不可能的。
尤其是,在和曲仰結怨之后,他明顯受到了同儕的排斥。
能報復的,他當場就報復了。
不能的,則是被他一筆一筆的記在心里。
那些戾氣一點點積壓在心中,積少成多,再加上曲仰用薛昀威脅他,到底讓他現在就想狠狠教訓一下眼前這只耀武揚威的公雞。
他那帶著寒氣的冰冷眼神,一下子讓曲仰汗毛都豎了起來。
“你、你那么看著我做什么?”
薛瑯慢慢道:“曲郎,還沒有殺過人吧。”
曲仰一怔,緊接著這句話不知道觸到他哪個點,忽然讓他勃然大怒。
“薛成璞,你別那么自以為是!”
“出現了呀,這種外強中干的模樣。”薛瑯拍了拍手,悠悠一笑。
“三日后秋獵,不見不散。”
他扔下這句話便想離開,忽而又頓住。
日光下,他的倒影映在朱墻上,曖昧不明。
“告訴清湘郡主,秋獵的時候,我會解決她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