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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驁聞言點了點頭,卻想:“你父母都練武,你身體怎么這樣差?”懷歆似乎看出了古驁心中所想,淡淡地道:“我母親懷我的時候,不知道自己有身孕,與我父親一道游了易水。”
古驁略一思忖,隨即問道:“……冬日易水?”
懷歆點了點頭:“冬日易水。”
古驁想起了‘風蕭蕭兮易水寒’的詩句,再見懷歆如此貪涼,不禁道:“……難怪。”
懷歆又低頭去看書去了,古驁也坐回了懷歆身邊。只是他每看一個時辰,便要起來活動片刻,否則手臂與腰間就酸痛難耐。懷歆每每趁著古驁活動的時候,與古驁說話:“鯀治水九年不成,舜殺之,又命鯀兒子禹治水,你說為何禹要為他的殺父仇人做事?”
古驁一邊活動著自己的肩膀,一邊道:“禹不得不做,他不做,舜就要再把他也殺了。”
“喔?你如何得知?”懷歆挑起淡眉,目光迷蒙中透出一絲探究的興致。
“禹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可不就是怕舜尋了他的錯處?”
“……咳咳……正是呢……”懷歆聞言垂下了眼睛,掩著袖口咳嗽起來,“……所以他當了天子,就把舜流放到蒼梧……真是可悲可嘆……”
兩人聊著聊著,不久便到了中午。這天云卬再次來送飯,古驁和懷歆都道:“云公子來了!”轉目看去,只見云卬這回倒是提了三個食盒。云卬一見古驁,便神采飛揚地笑道:“昨天你去提水了?”
古驁知道自己昨日傍晚在山腰上的取水處,所罵的那幾個輕裘華服的世家公子中,正好有那位下午才惹惱過云卬的人,當時自己與懷歆正好看到閣樓那一幕。古驁這時聽見云卬這么問他,便點了點頭:“是。”
“你為何要自己挑水?”
古驁不好意思說是因為要省錢,便道:“……能強健體魄。”
懷歆在一邊將云卬送來的食盒打開,聽了古驁所言,便問了一句:“所謂‘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于人’,古兄可曾聞之?”
古驁搖了搖頭:“話雖如此說,卻不能如此解。軍行千里,馳騁天下,難道靠閉目于養神便能做到?”
聞言,云卬在一邊拍手笑道:“講得好!我就是看不慣那些公子,弱雞似的,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還妄稱說要學兵!”說罷云卬又看了一眼懷歆,見他不語,這才想到什么似的說:“……我說得可不是你。”
懷歆不以為意地悠悠道:“……驁兄見識不俗,只是六藝中‘禮’、‘樂’、‘射’、‘御’、‘書’、‘數’,有‘射’有‘御’,卻是沒有挑水的。”
古驁辯解道:“庖丁能以解牛知天下;老子能以‘烹小鮮’喻‘治大國’;傅說舉于版筑之中,膠鬲舉于魚鹽之間……微言大義,莫過于此耳。”
懷歆聞言頷首贊許道:“……好一個微言大義!古兄,我身既弱,但尤其看不慣那些明明身體康健,卻視馬為虎的人。以我之宿羸,尚知要強健體魄,方能有所作為,他們卻整日嬉文弄墨,不從武事,我以世家中有此種人為恥。古兄如此說,深得我心。”
“好了好了……”云卬笑起來,“懷兄盡夸個沒完,還吃不吃飯了?”說著云卬便將食盒遞給古驁,古驁接過道了謝。
云卬自己也擺好了碗筷,便對古驁道:“你再把昨日怎么罵他們的,與我說一說。”
古驁失笑:“這哪里有什么好說的?”
“也讓我聽聽么……”云卬拖長了音調。
古驁搖了搖頭:“……不是什么好話,說給你聽,別臟了你的耳朵。”
云卬見古驁不再理會他,不禁顰眉。他平日里不常遭遇拒絕,他從小想要什么,哪一次不是那些世家子弟捧來貢著,趕來獻給他?見古驁不說,云卬便撒起嬌來,也不管古驁比他還小:“你就跟我說說嘛,好弟弟!”
被叫了‘好弟弟’的古驁面上露出了一絲微笑:“過去了就過去了,之前那些話用來說別人,如今再說與你聽,豈不是不雅?”
“這又有什么不雅?”云卬不依不饒。
“唉……吃飯罷。”古驁道。
云卬見古驁不應,佯作生氣地撇了撇嘴:“你不說就算啦!”云卬沒有得逞,心下不甘,便又拿其他的話來問古驁,問他家里住哪里,父親是何許人,母親是哪里的人家嫁過去的……
古驁自從長大了,也漸漸知道了自己父親身世有不能言說之處,見云卬相問,便道:“不過是與我一樣的山野之人罷了。”
云卬再問,古驁還是那幾句話:“父母都是山民。”
懷歆在一旁見了兩人的交談,不禁想:“云公子從前是總是最愛找我問‘朝廷秘事’的,如今古兄一來了,云公子倒是飯間笑談中,都圍著古兄說話……”想著,懷歆便在心中自嘲:“我有那么一刻真還以為云公子是敬仰我的才華,才來給我送飯。原來他不過還是游戲心罷了,是我自己失了分寸。”繼而又想:“我昨日還想試一試古驁對美人如何看,沒想到竟是我自己不能免俗。”
這么一思忖,懷歆倒越發冷靜了,見古驁與云卬一個問話問得緊迫,一個避而不答不動如山,便對古驁道:“云公子從前可從未求過什么人,如今都對你如此了,你還不說么?”
古驁歉然道:“不是不說,昨日挑水的那些戲言,我實在是忘了!”
云卬因生了一副極為出色的相貌,又從小在山云書院長大,總有阿奉之人對他有求必應,這次初見古驁如此固執,云卬倒還來了興致,就帶著些嗔怪道:“反正你就是不說么!我問你家在何處,父親何許人也,難不成這你也忘了?”
古驁見云卬對他有些緊追不舍,便只好沉默不語。
懷歆將這些看在眼里,心道:“看來古兄還真合了云公子的性子。要讓給別人易地而處,怕是對云公子心都掏出來了,古兄卻穩得住神。”
又想:“古兄不愿說他父母的事,看來我的推斷是對的。”
懷歆這下為自己找到了探究人的樂趣,便暗中細細地觀察起兩人來。
只見云卬看起來面上似有薄怒,面頰微紅,那粉面含春的神態姿儀是極美的,這幅樣子若給了旁人瞧去,還不知道要瘋成什么樣子。古驁倒是沉穩,竟然就以這么一副質樸之容頻頻推脫,倒顯得恭謙之下有傲骨了。
“他是一個有主心骨的人。”懷歆在心中如此忖度道,“……只是他心里這份傲氣,不知道以后能服得了誰……若是入仕,倒是可惜了。”
第21章
這日中午吃飯,古驁終究沒有回答云卬的提問,最后便有些不歡而散的味道。古驁只恭恭敬敬將自己的碗筷收拾好了,裝進食盒里交給云卬:“今日真是多謝云公子費心了。”
云卬輕哼了一聲:“費心什么?蚌殼嘴!”
古驁道:“蚌殼嘴也吃了你帶的飯食,還是要謝你。”
云卬撅起嘴看了古驁一眼,又與懷歆說了聲:“我走了!”
“……走好……”懷歆輕聲細語地道。
云卬的身影消失在了竹林深處,古驁不由得湊近懷歆道:“我今日是不是惹云公子生氣了?”
懷歆不動聲色地看了古驁一眼:“你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