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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驁心有戚戚焉地道:“我怕是惹惱他了……唉……”
懷歆將書一攤,悠悠地道:“莫嘆氣,好戲在后面。”
古驁皺眉:“……什么意思?”
懷歆這才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那淺笑將他的面容更襯得如一張薄紙:“……情竇未開的蠢材。”
古驁見懷歆如此取笑他,便也不和懷歆說話了,自己看起書來。懷歆從竹簡縫隙中偷偷打量古驁,見他面上也有惱意,便又悄悄地挪開了眼睛,心道:“我從前形單影只,自從古兄來了,倒是給我帶來許多樂趣。”
這天看完了書,又到了夕陽時分,古驁與懷歆在竹林外小道的岔路口告了別。回到了房舍,古驁見田榕還躺在床上,便也沒管田榕,徑自將書放好了,出門拿了擱置在角落的扁擔與水桶,去山下挑水。
昨日腿上酸脹尚未完全消除,所以古驁今日便走得慢了一些。挑水上山時,古驁本已經預備好了要被人嘲笑的,可是到了半山腰的取水處,面前的景象卻讓古驁一怔。
令古驁沒有想到的是,暮色微光下,從前散落在取水處旁稀稀落落的人群消失了,而在前面留出了一大片空地。云卬正衣帶飄飄地站在那正中的位置,似乎在等他;而周圍已經圍了一圈看熱鬧的公子了。
云卬一見到古驁便挑眉道:“庖丁能以解牛知天下;老子能以‘烹小鮮’喻‘治大國’;古兄挑水,可能知天下事否?”
古驁看著云卬,也不由得頓住了腳步,臉上浮現了一個笑意,道:“云公子怎么來了?”
云卬見古驁汗如雨下,氣喘吁吁地與他說話,便走近前,從袖中拿出自己的帕子來給古驁擦汗。古驁忙退了一步,道:“挑水的地方不干凈,怕弄臟了罷?”
“不怕。”云卬舉著手帕上前了兩步,一副風淡云輕地道。
古驁第一次離云卬這么近,聞到了袖中幽香,不禁別開了眼。云卬倒是恍然無覺,依舊給古驁細細擦拭。古驁被許多公子如斗雞般的目光盯著看,一時間紅了臉。幸好他本就大汗淋漓,臉色充血顯出紅潤,暮色下便也看不太清。
這邊古驁害羞不適著,云卬倒是心安理得如常。他慢悠悠地給古驁擦畢了汗水,又故作輕松地提議道:“古兄,我陪你一道回去罷。”
話音一落,周圍圍觀的公子們都不禁抽了一口涼氣。
古驁點點頭,道:“恭敬不如從命。”
古驁挑著水向前走著,云卬毫不在意周圍目光地走到了古驁身側,與他并肩而行。旁邊響起竊竊私語聲,云卬冷冷地勾了唇角。
今天來見古驁的原因,云卬自己知曉。云卬意識到中午的時候,自己失態了。古驁既然有不想說的事,他便不該逼著古驁與他說。可古驁終究沒說,自己便生氣了,最后也沒給古驁一個好臉色。
“我可不是這么小氣的人。”云卬這么想著,傍晚就想著來取水處等待古驁了。
其實親近古驁的原因,云卬自己心中也清楚。
當初在一片竹林中乍遇古驁,只見眼前的少年雖然衣衫破舊……可那黑眸中透出的光彩,卻讓云卬感到一股清冽之氣撲面而來……那種質樸中帶著魯直的韻息,自己有多久沒有見過了呢?
少年時的回憶中,總充斥著各種覬覦、貪婪、癡心的眼神,令云卬煩不勝煩;可這一次,這個名叫古驁的少年,卻讓他本能地感到舒服。
也許是和幼時的經歷有關,云卬自覺每一見到裝模作樣的所謂“世家子”,他便頓感不耐。童年的那些遭遇,讓他最是知道那些得權得勢的世家中,隱藏的腌臜了……
他還清清楚楚地記得,那時候天下有變,他跟著父親山云子固守書院……那兵圍書院的帶兵將領他看在眼里記得一清二楚,他們和日后求學來此,說什么仰慕書院學問的世家,明明是同一群人!
這些人最不講理,做了世上最見不得光彩的事,可卻偏偏平日里還要裝出個禮儀雍雅的模樣,簡直讓人惡心透頂……那謙謙君子為人稱贊的風度,令見過他們另一面的云卬幾乎作嘔。
要不是這些世家趁著秦王當年兵圍山云書院相脅,山云書院又何以從此失去了自選學子的機會?如今的山云書院,竟只要是世家之子,便能隨意入學了!
經此一役,才弄得享譽百年的山云書院現今如此烏煙瘴氣……將自己父親乃至師傅師祖傳承下來的清修之地變成了權貴之門。
當時協議是,以“世家子弟人人能進山云書院”交換“秦王撤兵”,后來父親不得不妥協。
雖然此后的確是這些世家向秦王施壓,但是他們趁人之危的秉性,卻被云卬牢牢地記在了心中。
如今一見古驁,云卬便覺得古驁和他們太不相同了。甚至,古驁與他覺得‘為人不錯’的懷歆也不同。
——古驁身上,一點點世家子弟的習氣也沒有沾染,干干凈凈。
他們斗雞走馬,古驁專心向學;
他們虛偽禮儀,古驁質樸勇直。
他們尸位素餐,古驁凜然斥之。
雖然古驁無爵無位,布衣平民,但云卬卻覺得古驁比他們好了太多。原本學院里年紀相仿的,能相談的只有懷歆那個怪才,但怪才畢竟是怪才,和尋常人有些不一樣。如今古驁一來,云卬便更感了親近。因此今日中午,他才纏著古驁說話,可古驁卻不領情般,雖然客氣,卻仍然不予作答。
云卬一開始生氣,但是回到舍中,他又想:“他若是和那些人一樣,我說什么,他們就做什么,一副討好的樣子,那他便也不是我欣賞的古驁了!”
此時他見古驁挑水,呼吸似乎被壓抑著,卻在靜夜中略有粗重之感,云卬在旁不由得放輕了聲音,問古驁道:“累么?”
古驁看了云卬一眼,笑道:“不累。”
云卬見古驁望向自己的目光,坦蕩又磊落,心里越發喜歡起來。
他覺得古驁與那些世家子相比起來,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那些世家子整日給自己獻殷勤,也不知道從哪里學來了‘斷袖之癖’‘龍陽之好’這樣的事。沒見到他們關心國家大事,倒天天來求自己與他們結為‘契兄弟’。雖然在文人士子中,“斷袖”是貴族風尚所致的雅事,就連這幾朝帝王,都有些彪炳史冊的內帷風流,但云卬總是本能地不喜歡。
想到這里,云卬心下便冷笑了一聲,頓時覺得所謂“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便是專用來形容那些錦衣華服的公子的……他們簡直荒唐極了。怎么就把自己當做了追求的目標了呢?再轉眼看古驁,雖然衣著簡樸無有華麗,汗流浹背并非優雅,但那質樸的感覺,卻怎么看,怎么順眼呢。
“今日中午,是我不對,還望古兄不要介懷。”云卬咬了咬嘴唇,輕聲道。
古驁聞言笑了:“這么客氣,我可也有不對的地方,是不是該向你賠罪?”
“那你說你有什么不對的地方?”云卬笑道。
古驁道:“我不該不實言相告,你問我為何挑水,我說為了強健體魄,但并非全然如此,其實我是因為資財無多,不得已而為之。”
云卬一愣,似乎聽到了方外之音,有些愕然地道:“……你沒有錢么?”
古驁苦笑:“我本不該與你說這個,你快忘了罷。”
云卬從小就和世家子打交道,從未遇見過如此奇誕的事——“沒有資財”。<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