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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古驁心想:“平時我也不曾如此放肆言語,不過今日我自知酒后失言,想要圓回來,你倒說我油嘴滑舌了。”
心里這樣想,古驁面上自然不會對云卬這樣說,卻是展了一個笑顏: “那可要謝謝你今天的酒。”
云卬看了古驁一眼,點了點頭,又論起他的見解來:“……其實要說呢,為何虞君樊能得了如此的推崇,還不是因為他拒不受爵,成了維護世家血統的榜樣?”
“……喔?”古驁這下便不與云卬辯駁了,只若有所思地聽云卬說話。
云卬原本對這位傳言中的虞公子并無成見,可適才古驁那般在意,聽自己敘述時,眼睛都亮了一亮,又侃侃出言,現下更是一臉審思默辨,云卬不由得心中有些不悅,他不知道這股不悅從何處來,只覺得虞君樊怎么就忽然變得有些不討人歡喜了,便淡淡地道:
“我看吶……就是因為如此,所以那些世家才把虞公子這個有德無才之人捧得這么高,竟放在雍、廖之前。如今一比,不過貽笑大方罷了。”
“你的意思,是說世家都推崇他,乃是因為他自請退爵,不愿以士庶通婚所誕之己身,破了非世家不封爵的前例?”
“……可不是么?他就是世家的牌坊。當年天子踐位那般不顧手足,如今也說什么以孝悌治天下了,甚至連祭天大典之時列觀的孝廉之中,都不忘抬舉這位虞公子。他也是四大公子中,唯一參加過祭天大典之人。四大公子他列位其首,便也有這個由來。”
“……那他在人前,究竟是如何溫弱呢?”古驁繼續探究般地問道。
云卬冷哼了一聲:“哪里僅僅是溫弱,簡直是為孝悌而迂腐,倒真以為自己是貽范古今的萬世之表了。你知道怎么樣?他給父親守孝三年,皆穿白衣,后來年紀大了,過了孝期,眾人都勸他換服,他竟說,‘我從小穿慣了的,若行不服素,便活不下去’,從此再也沒換過世家子所穿的華服,日日一襲白衣,這不是打著燈籠說自己是孝子么?后來他交游于世家公子之間,人家令他作詩,他說,‘我只會背《孝經》,不會作詩’,你說可笑不可笑?”
“原來如此……”古驁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見云卬言語之中,話風已轉,似乎有些微惱之意,也不知是何故,便索性另起了別的話題:“……我記得你適才說,四大公子中還有一位姓仇的公子,怎么之前不曾聽人提過?”
云卬這才緩了臉色,道:“仇家駐守邊遠苦寒的漁陽郡,自然少有人提及。不過這位仇公子倒是以放浪形骸的才情而聞名,他十四歲的時候,內帷之中,便有了二十多個妾,其中一位,還有一段因由。那位妾原本是遠村的村姑,仇公子騎馬看見了,就想將她納入,可奈何那姑娘不愿給人做小,堅決不從,仇公子回家便畫了一張姑娘的肖像,拿釘子釘在畫中人胸口,村姑果然就犯了心疼病,臥床不起。仇公子后來將此中內情告訴了村姑,那村姑只好答應給他做了妾,仇公子于是將釘子從畫中取下,那村姑果然又痊愈如初。時人都以此說仇公子下筆如神。現在外面流傳的《女官箴圖》,《王母夜宴圖》,便都是他所作。”
“這么說,他是以畫成名了?”古驁問道。
“不僅僅是畫,他比畫更有名的,還有一身癡氣。”說著云卬又著小童給兩人加了酒,并點了燃香,一時間室內幽芳四溢,云卬笑看著古驁道:“關于‘癡’之一字,就又有一段故事了,原來這位仇公子,與雍家族子雍馳是好友,有一次他路過京城,將自己的畫作封在朱漆之匣中,交予雍馳保管。雍馳趁他不在,將匣子從下面打開,取走了畫,等這位仇公子來取畫時,見朱漆之封未動,而畫卻已經消失,竟感嘆道:‘妙畫有靈,變化而去,猶如人之羽化登仙,太妙了!’你說癡氣不癡氣?”
古驁心道:“這哪里是癡氣,這分明是將計就計。之前他畫那個村姑的時候,定早就與村姑有私,可村姑父母卻不愿,于是他便做了局,村姑裝病,這樣一來,他又能抱得美人歸,又能宣揚自己畫之傳神,一舉兩得。雍家公子便是認準了他這個習氣,故意偷了他的畫。因仇公子早將善畫之名廣傳于世間,如今失了畫,便索性也不要回,想借此讓雍公子為自己揚名立證,可惜誰知道雍公子竟在人后把這件事說了出去。否則,此事可不又是一段‘筆下有神’的佳話?”
古驁這樣想,卻并不與云卬辯駁,他知道云卬有自己一廂看法,適才也許是因為自己與云卬有了不同見解,才致云卬生了氣。可這并不是朝堂爭論是非對錯之時,不過是兩人茶余飯后付之一笑的談資而已,古驁不愿徒惹不快,于是從善如流地道:“……的確癡氣。”
云卬笑道:“這還只是其一,還有其二。有一次雍公子送給他一片蟬葉,告訴他此乃神葉,蟬用以藏身,人若用此葉來遮蔽自己,便有隱身之效。仇公子聽了大喜,當即以葉覆額。過了一會兒,雍公子竟然當著他的面撒尿,仇公子卻不以為怪,反信了雍公子目不能見他,方才如此舉動。從此對那片葉子倍加珍愛,你說有趣不有趣?”
古驁點點頭,道:“有趣。”
面上雖微微頷首,古驁心中卻想的更深了一層:“……若按這個說法,看來雖然太子出戎,結果還尚未可知,但仇家卻已是將籌碼壓在貴妃身上了……這位既然作畫傳神,性情之中未必全是作偽,然其父漁陽郡的仇太守,怕是并非沒有考量……若日后真是貴妃得勢,貴妃所出幼子能代太子而立,雍家執掌朝政,仇公子這樣的性子,倒是又能成為天子近人,又不會遭忌諱的。”
古驁一邊想著,一邊聽云卬在一旁續道:“這位仇家公子,為世人所知的,便是三絕‘情絕’、‘畫絕’、‘癡絕’。”
古驁問道:“那在處理郡務等細末之事上,這位仇公子可有才名?”
云卬想了一想:“那倒好像是沒有。不過倒是聽聞,他從小就隨父親一道審案……對了,還有件事,也著實有趣,這就說與你聽。”
古驁頷首而應,云卬笑道:“有一次他父親在郡中審問犯人,那犯人把自己母親殺了。他當時小,居然在公堂上大聲說,‘殺了父親也就罷了,怎么連母親也殺了?’據說當時漁陽郡人人側目,以為他是不以弒君弒父為意的人,他父親仇太守也問他,‘你為何這樣說?’他道:‘畜生知其母不知其父。如果弒父,那就是畜生。如果弒母,那簡直連畜生都不如’那時他才七歲,眾人都以之為奇。后來,世人也就將他排在了四大公子中的末位。”
古驁聞言想:“這四位公子中,我見過的也只有廖去疾而已。他已經是人中龍鳳了,卻只身居第三,尚有‘虞’、‘雍’兩家在前。這位仇公子,聽如此說來,倒的確不及廖去疾。仇家之所作所為,也不過嘩眾取寵投機之徒耳,不足為慮。可那位雍家族子,能得了懷歆‘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的評語,卻令我想會上一會。”
云卬興致勃勃地說完了,古驁舉杯笑道:“今日多謝云公子與我細談!”
云卬也笑:“這有什么謝的?聊天漫侃而已。”
兩人說著說著,便又轉換了話題,說到別處去了。
所謂酒到酣處方盡興,兩個少年漫無邊際地聊到了深夜,便不知不覺一道倒在榻上睡了去。
第32章
第二日起來的時候,云卬發現古驁翻身在旁,正在沉睡,而一只腳正搭在自己的身上。云卬忙支起身子,有些費力地搬起了古驁的腳,卻忽然一個力道沒收住,不小心便撲在了古驁身上。肌膚隔衫相貼,云卬感到身上一熱,那不可明說的地方立刻有了細微的變化。
古驁也感到了云卬的重壓,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卻看見了一張近在咫尺的俊顏,朱唇皓齒間,依稀意態情濃,目光中似還藏了一絲繾綣柔情,古驁不禁推了推身上的人,輕聲喚道:“……云公子?”
云卬瞬間紅了臉,忙爬了起來,與古驁拉開了一段距離,翻身下床:“……我……我昨夜喝多了酒,忘了你睡在這里。”
看見古驁帶著睡意眨了眨眼,投向自己的目光帶著些清晨未醒的困意朦朧,倒將那平日里嚴肅認真的面龐,襯出些少年人的俊逸清朗來,云卬不禁咽了一口唾沫,終于后知后覺地心道:‘不好了!’
古驁莫名其妙地看著云卬忽然一個轉身,朝出恭的地方一路小跑地去了。他撓了撓頭,不明就里地支臂坐起,伸了一個懶腰……看了外面的日光,果然該起了呢!
云卬再回到房舍時,只見古驁整理好了衣衫,又疊好了被褥,正在外面打水洗漱,便故作輕松地走到古驁身后:“……起了啊?”
古驁一指天色,道:“該起了。”
見云卬一言不發地站在旁邊,古驁又道:“昨日我醉后,胡亂說話,且酒后自覺昏脹,怕趕不上你思緒敏捷,倒是令你說得多,我說得少了。再到后面,又不知不覺迷糊睡去,若有失禮之處,還望云公子見諒。”
“哪里……”云卬見古驁沒有提到剛才榻上無心之事,這才舒出一口氣。可又見古驁灼灼地看著自己,不禁臉上發熱,一時間感到些手足無措:“我昨日也睡得早,沒印象了。你……也不曾失禮。”
古驁微笑頷首:“那就好。”
云卬小心翼翼地問道:“……那今日……你還去懷歆那兒讀書么?”
古驁道:“我這些天要隨簡夫子準備些齋戒沐浴之物,不久便要拜入老先生門下,怕是陪不了懷兄與云公子了。若是你予懷兄送飯,能否幫我傳一句話?多謝了!”
云卬見古驁有事,有些失望地嘆道: “唉……那你去吧,我不留你了。”
古驁告別了云卬,往簡夫子舍中走去,簡璞開門一看古驁,便笑道:“昨天睡在哪里的?一身酒氣!”
古驁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昨夜睡在云公子那里。”
簡璞點了點頭,一邊開門將古驁迎入舍內,一邊道:“你與他交友也好……他不是個看出身的人。”說著,簡璞引古驁進入堂內,指著桌上道:“要準備的東西我都寫在絹布上了,你收好,一點點籌置。”
古驁點點頭,順著簡夫子的指點,自取了案臺上已經列好的清單,抖開一看,只見上面分了兩類,全都寫齊全了,皆是拜師禮節所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