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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璞站在一旁道:“熏香、浮塵這些,去內務堂領便是,就在竹林后面那座院子;要下山采買的,比如沐浴更衣時要用的錦衣錦鞋,我都列在了另一邊?!?
古驁點了點頭:“知道了。”
“有什么不清楚的,再來問我。”
“嗯,多謝夫子?!惫膨垖⒔伈际杖霊阎?,“……那我從今日起便開始置備,等會就下山。”
“不急,下月中旬方才有個日子不錯,已經為你定下了。一月之中,你把這些事務逐一辦了便可,不用倉促。人么,總要有點悠然的氣韻藏在神中才好,不用急急忙忙的。”
簡璞世外高人做慣了,最不喜歡細物,還覺得厭煩,如今把事情交代了古驁,他也怕古驁厭煩,便又囑咐道:“……慢慢來?!?
古驁聽在耳中,倒并不覺得繁瑣,他從小就在家里為父母做事的,一雙手上至今還有細繭,最不缺的便是做事的耐心,得了簡璞的吩咐,古驁本打算著立即動身先去郡城,買拜師沐浴更衣所需要的新服。見簡璞如此勸他,這才放緩了心思,準備先看一看再說,便道:“夫子,我曉得了?!?
簡璞看著自己的弟子,滿意地微微頷首:“那你就去罷!”
古驁出了門,繞到與田榕同住的舍中,想進去喝點水再下山,剛進門卻恰巧碰上了迎面而出的田榕。只見田榕正邊走邊將筆墨硯等與空竹簡塞入書袋中,他一見古驁,便叫了一聲:“驁兄!”
古驁一愣:“你今天怎么這樣晚?不是說要去蕭先生那的么,怎么才動身?”
田榕停下腳步,笑道:“我早上已經去過了呢,現在堂中小憩半個時辰,我回來拿些東西!……呼!你不知道,蕭先生那里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喔?怎么了?”古驁問道。
“蕭先生讓師兄每人都帶著一百兩銀子下山,要帶一千兩回山才算能入了門呢!你猜怎么樣?有位師兄行賂于某郡一錢糧官,竟讓他把收谷子的錢提高了三成……便……”
古驁見田榕眉飛色舞地比劃著,不由得失笑,因自己還有事在身,來不及聽田榕詳述細節,只好擺了擺手,止住了田榕要說的話。田榕目動睛轉,似乎還是忍不住想講,古驁笑道:“不說人家的隱秘之事,我只問你,今天學了什么?大略與我說一說?!?
田榕一鼓作氣地道:“如何結交掌事人的近臣,寵臣,嬪妃……最要緊的便是要得了他們的信任與寵愛……我也是今日才知,原來這世上還有這樣深妙的學問!”
古驁聞言,微微揚眉,他既然存了管著田榕的意思,便循循引導他道:“嗯,你有心便好,日后天下紛雜,這便是你的立身之基。不過你更要知道,世家大族大都看不上我等出身寒門,你若要效力,這回便得效力一個值得托付終身的人,別再像之前那樣錯信了別人,釀及身禍了?!?
田榕眨了眨眼,道:“……我還能給是誰效力,我就幫著你便好了,驁兄你總不會害我,也不會丟下我不管罷?反正我已經想好了!”
“……你愿意幫我?”古驁問道。
田榕點點頭:“蕭先生今天與我說了,他收我為弟子,便是看在我與你兩人的份上。他說,若是我一人,他卻是不收的。他還說,收弟子如押寶,他押寶的是我們兩個,卻不是我一個?!?
古驁微微一怔,他本還想摸索著怎么把田榕攢在手心里,可卻沒想到這位蕭先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竟暗中助了自己一臂之力,連自己管教田榕的因由,都如此不著聲色地為自己鋪墊好了,于是古驁便道:“既然如此,日后我們兄弟該同心同德。你若有什么事,萬萬不能再像之前那樣瞞著我了,有事便要與我說。以后有些疑惑你不懂的,也務必來問我。你想做什么定奪,心里有什么打算,也得我許意了才行?!?
田榕聽見古驁如此說,倒也不以為意,當下只點點頭道:“我本就是要跟著你的!”
古驁細細忖度著田榕的神色,看在眼里,心道:“蕭先生對田榕,尚還是誘之以利,若有一天利無,我就擔心田榕還是要與我分道揚鑣。這些日子我得好好想想,怎么才能令田榕長久跟在我身邊。”
見田榕懷中還抱了一卷從不曾見過的《陰陽策》,古驁便隨口問了一句,“這是何書?”
“蕭先生給我,令我三日之內看完。”
古驁早就知道田榕不喜歡看書,不禁問:“三日能看完?”
田榕笑道:“這本書寫得都是我想看的,我都已經看了一半了,三天怎么看不完?”
古驁微微挑眉,見田榕倒終于有了兩分認真,心中便想道:“他總算是有些出息了,日后我對于他,得徐徐圖之,總要讓他真正歸附于我才好?!?
又想:“田榕之前那樣荒廢的性子,如今學問對了胃口,倒也并非不愿意致力??磥硎俏抑氨陕?,他喜歡小道,我卻和他講大道,這不是我的迂腐是什么?既然田榕也是能調教的;看來世上之人,果然如夫子所說,所謂智愚、勇怯、利鈍,雖然根性不同,習氣也相異,卻都是有教化之方的。
如今寒門式微,齊老爺能那樣盛氣凌人,便是因為寒門中人,有機會一展所長者少,而世家族子,有門路傾盡所學者多,兩者高下相異,才造就如此盛衰之勢。我與田榕僥幸得機緣,入學山云書院,終于立足??磥砥鋵嵅⒎呛T事事不如世家,而是出身低微者多生不逢時,無法嶄露頭角而已?!?
想到這里,古驁又看了看興致高昂的田榕,不禁在心下嘆了一口氣:“由此亦知,我日后勸人,不能如此直言了。以前我以為這是諍友之節,但其實不是。若一開始我便用小道勸田榕,而不是板起臉來與他說大道,說不定他早就聽了我的,也能改過了??晌覅s拘泥在那些冠冕堂皇的話上,如今一看,未必就對。
我既然真心為他好,便該不拘于小節。仁義是骨,口舌是皮。我沒將他勸動,他因此失了足,反倒是我搬弄才學害了他了。這是我本末倒置,將仁義放在了口舌上,卻未放在心中?!?
又延而思慮道:“看來古人直心而言,不是想到什么就直說,而是心中赤誠,為人謀忠,但是說話方式卻要深遠巧妙,亦要因材施教。”
思及此處,古驁就打算嘗試著褒贊田榕幾句,便道:“榕弟,你現在如此上進,我為你欣慰,愿你早日成才,能縱橫于國?!?
田榕抬眼,撓頭道:“……縱橫于國……這還是難,但是的確有趣!”
古驁微微一笑:“可不是有趣?你日后若能將這本《陰陽策》中所記,付諸于行,那才更是有趣!”
田榕好久沒有和古驁交心,如今見古驁夸他,眼淚都要感動的流下來:“嗯!我知道!”
第33章
古驁于是話別了田榕,這便動身下山。這日云山蒼翠,有股幽靜之感,古驁順著曲徑小路,一步步踏著青石階沿途而下。忽見一襲飛鳥劃過天際,沒入身后的群山之中,古驁不禁仰頭回首而望:“我何時才能像這飛鳥一般,在天下翱翔呢?”
見飛鳥終于沒入林中,古驁仰嘆駐足,回看山色,只見遠處的山云書院,正杳杳佇立在群山之間,又一襲清泉從山中淌過,恰流經那樓閣錯落,遙遙看去,倒真有股“樓壓清泉山滿坐,風澈水涼誰忍臥”的仙姿。
古驁沉浸在這山水美景中,嘴角也不禁帶了弧度,意態悠閑地繼續走著。行至半山腰的時候,忽然聽見有人喊他:“……嘿!那個小娃子!”
古驁回頭一看,只見一位華發斑斑的挑夫,一身粗衣短褐,正坐在山腰處的怪石上小憩,身旁放著兩只空桶,一條扁擔——正是那日教自己挑水口訣的老者,古驁會過意來,便笑著走上前去,問道:“老伯,今天也挑水呀?”
那老者笑道:“可不是?小娃子,老叟適才看你從書院路上過來,我要問,你可是在里面上學的么?”
古驁點點頭,道:“正是。”
老者看了看古驁,道:“老叟問你一句話,小娃子可別不高興……”
古驁點點頭:“老伯請問?!?
老者好奇地道:“我就是想問,小娃子,你是大姓的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