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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那南康大長公主,瞥了眼神色發(fā)緊的蘭太后,笑道:“陛下果然用功!體感不適仍讀書不倦,丁太傅知道,定會倍感欣慰。”
束戩哪知個中緣由,茫然道,“體感不適?”
大長公主笑著擺手,“皇姑祖母隨口一說罷了,陛下沒事最好,皇姑祖母也就放心了。”
蘭太后忍著心頭憤恨,面上勉強掛著笑意,出聲插話,“想是陛下后來又好了,便就去書房,連時辰也忘了!”說著又盯了一眼兒子。
大長公主“嗤”地笑了起來。聲雖已壓得極低,但在這空闊的殿內,依然清晰可聞。
蘭太后縱然再八面玲瓏,這陣仗也是有些壓不住了,臉色變得極是難看。
少帝方才稱自己去了御書房才來得遲,眾人表面不顯,心里卻無不認定他是在撒謊,就連他的母親蘭太后也是如此,以為兒子又是去了哪里胡混,忘了時辰。然而其實,這回眾人卻都錯想了。束戩確實是去書房趕功課了,至于他何以如此勤勉,則是他心里打的一個小算盤。
他平日本就機敏,方才只是渾然不覺,此刻見大長公主和自己母親各自這般模樣,也知道這兩個女人平日不和,背后就跟斗雞場里的兩只斗雞似的。再聯想到方才說的那些話,心里就大約有數了。
想必是自己來遲,太后為保顏面,信口胡謅替自己找理由開脫,偏巧自己就到了,兩頭的話對不上,惹來了大長公主的譏笑。
實話說,他既不喜尖酸刻薄飛揚跋扈的皇姑祖母南康大長公主,也厭煩太后抓住一切機會日日夜夜對自己各種耳提面命,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的,他是兩個女人都不想搭理,加上生性還帶幾分傲氣,誤會便誤會,也懶怠替自己辯白,索性扮傻到底,一言不發(fā)。
李太妃望向身畔的賢王老王妃。
老王妃知大長公主一向是連李太妃也不放在眼里的,李太妃也不大待見她。好好的,無端鬧了這么一個尷尬場面,蘭太后也就罷了,事關少帝顏面,她既看自己,那便是要自己出來打圓場的意思了,少不得只能出來,笑道:“陛下回來就好,快些就座,你三皇叔與叔母,應當快要到了。”
大長公主對賢王老王妃倒是還給幾分顏面的,見她開了口,也就作罷。
束戩扭頭看了眼殿外,坐到了位上。蘭太后穩(wěn)了穩(wěn)神,壓下羞怒之情,也慢慢歸位。其余王妃命婦自然更是若無其事,總算一場尷尬度過去了,這時外頭也有宮人來傳話。
攝政王與王妃到。
頓時,殿內除了太妃、蘭太后與少帝三人,其余悉數從座上起了身,立迎,連大長公主也是不能例外。
蘭太后這才感到胸中悶氣稍減,聽到殿外已是傳來了腳步聲,抬眼望去,便見一雙人影在宮中禮官的引導下,出現在了殿門之外。
昨日從攝政王迎女將軍開始,到王府大門外的驚魂一幕,再到少帝連夜出宮,甚至后來高王府里的事,蘭太后人在深宮,卻是一一有所耳聞。
自然了,她也已從身邊人的口里獲悉,那個來自姜家的女將軍,仿佛并非如先前傳言的羅剎模樣。但即便是如此,當這一刻親眼見到的時候,蘭太后還是感到了意外。
相同感受的,應當不止蘭太后一個。
姜含元的衣著和身畔男子相似,內純色絲衣,外玄纁兩色,衣襟肩落和袖口等處各繡精美紋章,只不過他的衣裳以黑為主,絳紅為次,而她則和他相反,通身絳紅,只在領緣袖口腰身裝飾處為黑。
在周圍投來的注目之中,她入內,隨后便穩(wěn)穩(wěn)地立著,神色瀟然,面上分毫也無新嫁娘當有的羞澀或是拘謹,身影紋絲不動。那是一種便若狂沙巨浪迎襲而來,足下亦是難以撼動半分的感覺。她和她那滿身莊重而高貴的深紅化作了一體,仿若天遇海,山遇川,相得益彰,合該如此。
平日無論朝堂或是別地,但凡若有攝政王在,他便必然會是目光的焦點所在。但是今日此刻,無人再去看他,齊刷刷,全部目光在那一瞬之間,落到了他身畔的女將軍的身上。
一時之間,這殿內竟無人發(fā)聲,直到攝政王的聲音響起,打破了寂靜。
他攜新婚王妃,向座上的李太妃行禮。
太妃人如其號,敦厚懿德,面帶慈愛笑容,讓二人免禮,隨即開口便關切地詢問昨夜遇刺之事。攝政王說,“只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蟊賊罷了,我無事,太皇太妃不必擔憂。”太妃斥了聲逆賊,又叮囑他日后多加小心,攝政王一一答應。
太妃端詳姜含元片刻,對賢王老王妃笑道:“舊年攝政王曾來探望老身,老身想他至今尚未成家,怕終日忙于國事,耽誤終身大事,便勸了兩句,那時方知,攝政王原竟仰慕姜家的女將軍。如今總算是心想事成,可謂天作之合,我們這些親長,往后也就再無記掛,可以放心了。”
老王妃也笑應,“太皇太妃所言極是。賢王這趟歸京,私下在我面前對王妃贊不絕口,道王妃戰(zhàn)名遠揚,邊城軍民提及王妃,無不敬重。我聽了,便就盼著快些見面——”
老王妃的目光落到了姜含元的面上,點頭,“今日見到,我更是信了。何為女子不讓須眉?當如長寧將軍是也!我大魏有姜大將軍父女如此的忠臣良將,實是社稷之福!”
太皇太妃贊她話說得好。余下眾人望著女將軍,也紛紛笑著頷首,一時譽聲不絕,和氣一團。
姜含元施禮,“承太皇太妃與賢王妃謬贊,不敢當。”說完轉向蘭太后。
蘭太后態(tài)度很是親熱,也敘了句場面話,“皇帝尚未親政,登基以來,一切全賴靠攝政王佐理。今日起,除多一親長,更添一良師。王妃乃我朝將軍,日后皇帝弓馬武事,若也能得王妃指教,豈非美事。”
蘭太后說完,眾人也笑著稱是,唯獨少帝面無表情。
他雖未成年,離親政也還早,但依然是皇帝。姜含元也朝他行禮。只見他和昨夜判若兩人,坐得筆直,目不斜視,受了禮。
覲禮畢,以她之位,接下來便是眾人向她見禮。第一個,便是那南康大長公主。禮官聲落,只見攝政王妃的兩道目光落在大長公主的臉上,凝定。禮官出聲,又重復了一遍,她始終竟不予以回應。這下,那禮官似也覺察到了點什么,不敢再貿然開口。
殿內氣氛忽然便冷了下來,再次變得靜悄無聲。
大長公主本笑吟吟的,慢慢地,笑意變得有些勉強,片刻后,避開了來自女將軍的目光,轉而落向伴在女將軍身側的攝政王,意思自然便是要他說句話了。不料攝政王神色平淡,恍若置身事外,竟不開口解圍。
當年,新寡的長公主去往封地半途改道召姜祖望護駕致姜祖望失妻之事,后來雖被迅速地壓了下去,封得死死,又過去了這許多年,外面是無人知曉的,但今日,能入這敦懿太妃宮里的人,又豈會不知。
女將軍見到大長公主這般反應,眾人雖覺意外,不過也在情理之中。只是這些王妃命婦們,無論如何也沒想到,攝政王竟也會對這一幕視若無睹,連一句圓場的話都不肯說,縱容女將軍至此地步,令親姑母當眾也下不了階。
大長公主的臉色,此刻已和方才蘭太后的不相伯仲了。
蘭太后那還憋在心里的一口余氣,終于徹底地吐了出來,心情大快。
攝政王籠絡姜家心切,不但求女為妻,為博她歡心,連他親姑母的顏面也可放在一旁置之不顧了。
“不敢受大長公主之禮。”
終于,眾人聽到女將軍口里發(fā)出了一句話。總算這一節(jié)是過去了,她說完便轉臉,目光掠過其余那一眾還沒從方才的一幕里回過神的王妃和命婦們,叫都不必見禮。
“我長于邊地,粗魯慣了,不知禮節(jié),若有唐突之處,望海涵。”
她神色自若,說罷,轉臉望向攝政王。
方才在旁宛若隱沒了的束慎徽這時出來了,再次拜謝太皇太妃。
這里也非尋常人家的新婦拜翁姑,履禮畢,略略敘過兩句,自然便就結束了。二人出宮回王府,這邊宮里繼續(xù),少帝又伴在太妃和賢王老王妃身邊賣乖了片刻,便稱要再溫功課以應對丁太傅考問,出了太妃的所在,拔腿而去。
他身后照例是跟了一串人,他沿宮道低頭匆匆行路,正盤算著心事,忽然聽到身后傳來一道聲音:“陛下,太后請陛下!”停步扭頭,見是太后也上來了,只好停步,等太后擺駕到了近前,上去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