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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趙克 趙克蹲下身,慢慢捏起善蘭瓊的下……
呂高子以在竇府住不習慣為由, 第二日午后便帶著東西離開了。
佰娘特意備了禮去送他,嘴上雖不敢多做挽留,折返時卻一路擔心。因為竇瑜每日都需要喝藥施針, 若這樣數度往返府內府外, 孱弱帶病的身體怕是吃不消。
她心中發著愁, 推開院門, 就見一只被喂養得肚子圓滾滾的小細犬忽然從長廊的圍欄底下滑下來,炮仗一樣撞進了剛摞起的雪堆里。院子里正在掃雪的下人們看到了, 緊忙一擁而上將它挖出來。
竇二郎送來的這只狗十分機靈可愛, 天然與竇瑜親近。只是竇瑜如今病著,一直都由佰娘負責照看它。
佰娘快步上前抱起它, 拍拍它身上的雪, 一抬頭, 發現胡王升的下屬趙克正站在院子里。
趙克樣貌清秀, 在禁軍中也有職務,脾氣和身手都極好,原本佰娘對他的印象一直不錯。之前有一回竇瑜與胡王升爭吵,二人不歡而散, 竇瑜獨自一人騎著馬在山上亂跑, 不巧趕上了一場很大的風雪,還是趙克將她尋回來的。
此時的佰娘卻對他冷下了臉, 問一旁抱著衣裳路過的侍女河翠:“怎么叫他進來了?”
河翠戰戰兢兢地回話:“趙大人是來送東西的。”
趙克曾常幫竇瑜給胡王升送信送物, 院子里服侍的舊人都很熟悉他,這才沒有阻攔, 任由他在此處等候。
佰娘走過去,看到趙克手上捧著一條長匣。
趙克見來人是她,也不多言, 欲將長匣交給她,道:“這些是給慶云郡主的。我家大人說,東西一定要親自交到佰娘你的手上。”
佰娘沒有接過來,而是就著他托扶的手,直接將匣子打開了,見里面都是一些極其難得的名貴藥材,心中格外復雜。尤其是想到表郎君帶回來救娘子的解藥,卻被胡王升轉送給了善蘭瓊,一股怨氣直沖頭頂。
她砰地一聲將匣子合上了,陰陽怪氣道:“非要交到我手上,可是怕再被人于中途攔下了?”
趙克的耳朵漸漸紅了,羞愧不已。
他在院子里已經站了好一會兒,手都凍僵了,聽到佰娘如此說,無法辯解,也不惱怒,小聲道:“抱歉。”他將姿態放得低,甚至瞧著有些可憐了。
佰娘知道他不過是個聽命行事的下人罷了,無意繼續在言語上為難他,壓下火氣,冷冷道:“您還是將這些東西拿回去吧。我們家殿下身體弱,可經不住這樣的大補。”
趙克的手在匣底輕輕摩挲,依舊執著地看著佰娘,誠懇勸,“佰娘,你還是收下吧。”他聲音低下來,“求你了。”
他卑微至此,佰娘雖有些不解,仍心軟下來。可見到他便想起胡王升,心腸又迅速硬了起來。
而房內竇瑜乍然自夢中醒來,只覺像是睡了很沉很久的一覺,好歹是養出了一些精神和力氣。她還記得之前表哥帶她出府看病,再次醒過來頭頂依然是熟悉的帳子,恍惚地躺著,望著床帳出神。
身下的被褥柔軟溫暖,可她再也躺不住了,感到胸悶,喘息也艱難。
聽到院子里有聲響,慢慢起身,穿好鞋子,從架上取了衣裳穿上,推門出去。
房門發出開啟的響聲,趙克聞聲抬起頭,視線越過佰娘向她身后看。
這院中栽種了一棵大樹,夏日時繁茂,如今寒冬只余交錯干枯的枝干,枝椏上落滿了輕雪,皚皚白雪上落著細碎閃耀的日光,竇瑜就站在樹后的臺階之上。
濕涼的風倏忽吹過,卷起她雪白的裙角。
佰娘也跟著回了身,看見竇瑜穿著單薄地站在門邊,滿心擔憂道:“您怎么出來了?”一邊說著一邊急急忙忙朝她走了過來。
小細犬看到了竇瑜,在佰娘懷里掙扎得更加厲害,奶聲奶氣地朝她嗚嗚。竇瑜從佰娘手里接過它,它就乖乖縮在她臂彎,輕輕往她懷里拱。
竇瑜摸摸小細犬濕漉漉的短毛,對佰娘說:“屋子里悶得慌,出來透口氣。”她身上發燥,涼風一吹反而舒服許多。
她的聲音又輕又軟,過去總是明媚嬌脆的,一次禁足一場大病,整個人都像是會被風卷走一般。
趙克驚訝于自己會有機會再次見到竇瑜,見她面頰消瘦,臉色如雪,清減到衣裳都顯得空落落的,一時間呆怔在原地。又很快察覺到自己視線停留過久,實在以下犯上,慌忙避開視線。
“既然東西已經送到了,那我就先走了。”他將匣子擱在一旁的石桌上,說完話也不與竇瑜對視,徑直轉身離去了。
他走得又急又快,竇瑜覺得莫名。
佰娘從房中拿出了厚重的披風蓋在竇瑜肩頭,含糊解釋說:“趙大人是來給您送東西的。”
竇瑜看向石桌上擱的長匣,隨口道:“既然都送來了,那就拿進房中吧。”
佰娘不希望竇瑜才將胡王升完全放下,又誤以為他仍記掛自己,反倒再次一頭栽進去,猶豫半天,還是說:“娘子——您可知,原本表郎君已經為你找來了解藥。”
竇瑜看向她。
“昨夜送您去呂神醫那邊看病時,您還不怎么清醒,或許都沒聽到……表郎君為了取解藥還受了很重的傷,托胡大人轉交此藥。胡大人卻將藥給善蘭瓊用了!”
說著佰娘眼中又涌出淚來,既后悔又不后悔,“是奴婢多嘴了。可奴婢不忍您被蒙在鼓里,反將那種人視作好人。”說到這一句幾乎咬牙切齒了。
竇瑜抬手給她擦淚,輕輕嘆了一口氣:“我知道了。”
佰娘小心翼翼地看向她,問:“您不難過么?”
“難過。”竇瑜倒很誠實地說出了內心的感受,“不過也不是那么難過。”
與其說難過,倒不如說是心疼。心疼表哥為了救她辛苦奔波一場,卻也沒想著將這件事告訴她。身上明明有傷,昨夜還要駕車帶著自己求醫。
將心事說出來,覺得輕松許多的佰娘抹掉了淚,柔聲說著:“待會兒咱們還要出府去呂神醫那邊。奴婢叫廚房給您做了湯和點心,您又睡了這么久肯定腹內空空,吃一些吧。”
竇瑜點點頭,問:“呂神醫不是住在府上了么?”清早她醒過一次,用飯時佰娘說呂高子在竇宅里住下了。
“呂公住不慣,離府了。”佰娘擔憂娘子身體,“要不今日,奴婢再求求神醫,還是請他住回府上吧,以免您顛簸勞累。”
既已得知呂高子離開的緣由,竇瑜當然不會勉強,道:“不妨事的。”
她停頓了一下,又問:“表哥呢?”
“表郎君有事務在身,一早離府就沒回來過了。”這一回幸有這位表郎君肯施以援手,從前娘子三番四次幫他,倒也算結下了善緣。佰娘過去只知他落魄,沒有對他多加了解過。此次格外留心,仔細打聽,才知表郎君正得鄭千歲青眼,如今已一躍升作兵部主事,堪稱扶搖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