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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離開了一個多時辰,她幾次順著打開的窗子往院子里看,還是沒能看到他回來,難免有些擔心,于是帶上茂娘想要出來找一找。
只是沒看到表哥,倒是看到了一個十來歲的少年,作異族打扮,肌膚微黑,身形健康又漂亮。
他還迎上來主動問自己:“姐姐是在找人么?”
茂娘警惕地看著他。竇瑜上前一步,禮貌地問他有沒有看見一個穿黑衣,身量高出他約兩頭的男子。
自己和那個男人被美人姐姐放在一起比較,還在身材上就輸給了他,李蠻無形中吃了癟,哽了一下,支吾說:“我……我瞧他好像是上山去了!別是迷路了吧。”
又連忙主動請纓,掩飾心虛高聲說:“姐姐莫急,我對這座山特別熟悉,可以幫你去尋他!”
他已經開始設想自己折返回山上,將在山中迷了路正暈頭轉向的男人領回來,到時候美人姐姐一定會對自己感激又佩服。誰知面前的人聽到他的這番話,本來面上立刻浮現出心急擔憂的神態,卻又忽而粲然一笑,目光越過他的肩頭向后望,喊道:“阿兄!”
李蠻被她的笑容晃了心神,怔怔回頭,就看到那個男人居然已經回來了,此刻正牽馬站在自己的身后。馬側還掛了一只沉甸甸的竹簍,另一只手提著兔耳朵,比他手掌大不了多少的小花兔子生龍活虎地蹬著腿。
竇瑜提著裙子跑過去,笑妍妍地看著表哥手里的兔子問:“怎么還帶回來一只兔子?”
郭素將兔子放到了她手上。
竇瑜摸著小兔子柔軟的皮毛,小心地將它攏在手心里,越看越喜歡。
竹簍里裝滿了圓潤飽滿的山果,這東西郭素過去行軍打仗時在山中也吃過,那少年拿來時他一眼就認出來了。不過一直不知道果子叫什么,只知道口味酸甜,想著阿瑜一定喜歡。
“給你解悶。”他眼中帶笑,回道。
本想說捉回來給你加餐,見阿瑜對小兔子愛不釋手的樣子話到嘴邊又變了。
李蠻見這對兄妹親密無間,哪里還有時間理會自己?再次氣悶,知道留下也是礙眼,踢了一下腳邊的碎石,默默走了。
沒走遠的時候還聽到那個男人在問:“怎么出門來了?”
“來找你啊。”美人姐姐似乎回頭找他了,道,“方才那個小郎君好心告訴我你上山了,還沒謝謝他呢。”
李蠻背肌一緊,加快了離開的腳步,生怕那個男人將自己把他丟在上山的事揭穿。男人卻只是說:“聽說山上有果子,就去摘了一些給你嘗嘗鮮。”
……
奉都城,武公侯府。
胡王升將案上的玉壇擦凈,牌位也一寸寸擦拭著,目光平靜又認真。
身后的婢女聽到他對著壇子說話,雖然見了多次,可還是毛骨悚然,一大早就覺得后背發涼,大氣都不敢喘。慌張地端著水盆出門,迎面碰上了胡老夫人,腳下一抖連忙屈膝福禮。
“慌里慌張的,成什么樣子!”胡老夫人不悅地斥了一句,婢女連忙跪下告罪。
“在這兒跪著吧!學會穩重了再起來。”
胡老夫人教訓完婢女,便被嬤嬤扶著邁進了胡王升的房中,一抬眼就能看到案臺上擺放的骨灰壇子,看著那東西心里瘆的慌,趕忙移開眼。
“祖母您怎么過來了?”胡王升神色自然,看起來和從前沒什么不同,語氣也如常。
“我怎么不能來了?”胡老夫人板著一張臉在桌邊坐下,胡王升也過來坐下了,只是祖孫二人相對無言。胡老夫人勉強找話頭說了幾句,聽他一一回答,就再沒什么可說的了,反倒更是郁結難消,看他這幅被牽走了魂兒的樣子就生氣。
“太皇太后新喪,無論如何明日都要進宮拜祭。家里由著你,出去了別再丟人!”
大周妻子為亡夫守喪,丈夫為亡妻守喪都是常事。但從來沒有胡王升這般娶死人,又為早就死了的人守喪的!胡老夫人平日里不敢管,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直到要入宮才過來勸。
雖然各家夫人須得攜子女入宮祭拜太皇太后,可也不需要著喪服,只需穿無鮮艷花紋,顏色素淡的衣裳即可。胡王升要再做這幅守喪打扮進宮,不知又要被如何議論。
胡王升聽話地應道:“孫兒知道了。”
沉默片刻,又關切地問了一句:“祖母身體近來可好?”
胡老夫人冷哼一聲:“倒是稀罕,還知道關心我這把老骨頭,一時死不了!”
她手扶在桌邊,百般忍耐。想起兒子和長孫的勸說,讓她不要再刺激攀玉,還是憋住了滿肚子的抱怨,讓嬤嬤將自己扶起來,嘆了一口氣,步伐沉重地離開了。
胡王升隨之起身,站在大開的屋門前目送祖母離開。
院子里被罰跪的婢女還在抽泣,他冷漠地站了一會兒,慢慢轉身看著門邊貼著的今日新更換上的符紙,抬起手慢慢揭下來。
他看著看著就笑了。
時辰一到,前院設的道場又傳來了道士呼喝的聲音,鈴聲、鼓聲、玉器聲繁雜。祖母和他說是自己近來總睡不沉,常有夢魘,這才請大師來府上驅邪,還在武公侯府的每一處院子都貼了符紙。
但胡王升心知肚明。祖母是覺得他被邪祟入體,想驅的是他院子里的邪。
……
第二日胡王升脫去素服,換了尋常衣裳,跟隨家人入宮拜祭。
胡家的事,城里已經議論到膩煩了,近來常說的還是竇家將六娘竇云送進宮中為妃的事。竇家在奉都城的名聲和待遇幾起幾落,如今又爬上了輕易無人敢得罪的地位。
竇云入宮便是淑妃,位列四妃,比她的表姐還要高上一頭。人又年輕,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紀,方入宮就得了圣寵。今日太皇太后喪儀,由皇后主理,竇云還分了一杯協理的羹。竇云在家的時候連看賬都還沒學明白,更別說處理這樣大的事兒了。不過圣上也只是借此昭顯她的榮寵,自然有得力的宮人幫著她把事情處理得妥妥當當。
在太皇太后的靈堂之中,竇云跪的位置僅次與皇后,她提前在手指上抹了催淚的藥,此刻哭得梨花帶雨,好不傷心。
圣上開恩,也應允庶人徐月進宮為亡母磕頭送葬,不過按身份她只能跪在隊伍的最末尾,連放置棺槨的靈堂都進不去,跪在炎炎烈日之下,膝頭壓在堅硬的地磚上,一跪就是近兩個時辰。
徐月瘦成了一副骨架子,但還是維持著最后的體面,跪得背脊筆直。
太皇太后是她最后的靠山了,如今也已經離世,自得知這個消息起她就開始流淚,現在淚已經流盡了,眼底干澀,像是要流出血一般。
過去趾高氣昂,尊崇無比的長公主如今也落魄到了這幅田地,靈堂中眾人的心思各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