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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來,陸家因鎮守邊關,受百姓愛戴,甚至在宣同各府,百姓只知陸家,不知皇室,他不可能毀了祖宗百年基業,不可能讓大梁百姓,無端承受戰亂。
于私,陸家一族,但凡嫡出,幾乎沒有善終,馬革裹尸,真的不是一句空話,多少先祖,就算是死,也要死在戰場上,一代代延續至今。自陸勤年幼起,他親眼所見,他的叔叔、他的父親、他的祖父,一個個都死在邊關,就連陸勤自己,也不能保證,每一次都能平安回來。陸家對得起劉皇室,說句大不敬的話,沒有陸家,劉家憑什么穩坐江山,所以,他們為什么要坐以待斃,任人宰割?
從一開始,他就知道,先帝下嫁永嘉,為的就是奪權。永嘉一旦生下兒子,那就是他的嫡子,是日后的世子,一個親近皇室的世子,一個親近皇室的衛國公,意味著什么,會帶來什么樣的后果,陸家族人心知肚明。
他沒辦法保證,沒辦法讓所有人相信,他陸勤的兒子,他會悉心教導,絕不會倒戈皇室,不會出賣陸家,他擔得起陸家軍,所以有了陸致的出生。
他需要一個庶子,和劉皇室沒有血緣關系的庶子,來安祖父的心,來安族人的心。在父親的安排下,母親為他選了七八個身家清白的婢子,他在一眾人里,選了其貌不揚、最沒有威脅的夏姨娘,她沒有拿得出手的娘家,甚至唯一的親人兄長,是個賭徒,他著人替她那個兄長還了債,然后納了她。
唯一在他安排之外的,大約是庶子成了庶長子。
陸勤捫心自問,他這一輩子,忠君報國,對得起陸家祖宗,對得起大梁百姓,對得起他唯一的妻子,唯獨對夏姨娘母子,始終留有一分愧疚。即便他能保證母子二人衣食無憂,但也只是衣食無憂罷了。
陸則搶走江氏,的確是長子技不如人,但長子仁厚天真至此,卻是他一手造就,他既驕傲于嫡子的出色果敢,又不免對長子更加愧疚。但他再愧疚,也要逼得長子毫無怨言。
難怪當年母親說,他實在偏心過了頭……
陸勤沉默不語,陸則也不作聲,拿過桌上擺著的長鞭,直直跪了下去,雙手捧著長鞭,高舉過頭,定聲道,“請父親責罰。”
陸勤垂下眼,看著直挺挺跪在自己面前的兒子,他實在是最像他的兒子,固執強勢的性格,戰場上無所畏懼的勇猛,他似乎沒有學到他母親的溫和,全然繼承了他的性情。
陸勤沉默了片刻,拿過那條長鞭,丟在桌上,沉聲道,“明日起,刑部散值,便去祠堂。我不著人看管,你自己跪足七晚。”
陸則垂下眼,頷首應,“是。”
“起來吧,此事到此為止。”
陸則起身,父子二人又就蒙古和藩王的情況,討論了片刻,陸則今年雖沒去宣同,但他對宣同各府的事情,也算得上了若指掌,尤其是蒙古各部,這是衛國公府世子必須學的。
說罷蒙古,陸勤提起瓦剌,道,“瓦剌那位大汗,年紀到底大了,身體大不如前,底下幾個兒子,斗得急赤白臉,怕是太平不了多久了。”
陸則沉吟片刻,“森檀兒子雖多,但真正拿得出手,只有長子額圖斯、六子達瓦齊、十二子阿玉奇、十九子敦多。森檀有意效仿中原,對長子頗為看重,之前來梁的,就是額圖斯。至于六子、十二子、十九子,其母都是瓦剌大族,瓦剌不比中原,雖森檀受中原文化影響,看重長子,但其他幾個兄弟未必服額圖斯。只是,他們若真的斗起來,對我們不一定是好事。”
陸勤點頭,“不錯,其實誰繼承汗位,對大梁來說,沒有什么差別,但瓦剌大亂,先前的和親,就成一張廢紙。還有蒙古,蒙古和瓦剌同屬一系,若從中拉攏,也未必毫無用處,瓦剌的渾水,已經夠亂了。此事我會寫折子遞給陛下,建議大梁派使臣去瓦剌,你若進宮,也可提一提此事。”
陸則頷首應下,父子二人又提起京城諸事,正說到興起之時,聽得門外傳來敲門的聲音。
陸勤抬聲叫人進來,“何事?”
嬤嬤是跟著永嘉公主從宮里出來的,資歷不淺,但對著衛國公,倒是很有些畏懼,不敢造次,恭敬道,“公主道,您難得回來,她想留大爺和世子在明嘉堂用膳,不知國公爺這邊可談好了?”
陸勤點點頭,“大郎方才先走了,你叫個人,去趟明思堂。我們就過去。”
嬤嬤恭敬應下,見陸勤沒什么吩咐,便退了下去。
嬤嬤一走,陸勤也沒了說話的興致,邊起身邊道,“走吧,別叫你母親久等。”
陸則起身跟上,父子還沒出門,陸勤步子一頓,忽的咳了一聲,“你跪祠堂一事,別叫你母親知曉。還有你媳婦兒,也看著些,別讓她去你母親跟前哭。身為男子,若連妻子都管不住,實在很沒本事。”
陸則掃了眼自家父親高大的背影,倒沒戳穿,只言簡意賅道,“是。”
陸勤若無其事,繼續朝外走,手背在身后,腳下步子越快。
第72章
父子幾個走后,江晚芙便一直陪著自家婆母,二人喝茶說話,又去了趟琴室。她還是小時候學過撫琴,后來便一直荒廢著,如今撿了起來,比起從前,倒是精進了不少。
一曲彈罷,永嘉公主略指了幾處,露出溫柔笑意,“你學的很快,再過不久,就可以自己試著譜曲了。”
江晚芙頷首應下,倒是想起一事,同永嘉公主說了聲,便出去了一趟,從惠娘手里取了拿了個匣子,回到屋里,朝永嘉公主道,“先前看母親的琴譜,多是各色花箋,想來母親是覺得素白宣紙寡淡,我阿弟從蘇州給我寄了些蘇箋,便給母親帶了些過來,母親試試趁不趁手。”
永嘉也不說什么客套話,她如今對自家兒媳婦的性情,也算有七八分了解,這孩子待人好起來,真是一門心思的。
“好,我瞧瞧。”永嘉接過去,打開蓋子,里頭堆著幾刀蘇箋,杏黃、露桃紅、天水碧、粉白、淺蠟……顏色素雅,紙面光潔,紙張薄如蟬翼,紙紋卻細如魚鱗。永嘉摸了摸紙面,想起自己尚在閨中時,父皇每每得了新箋,都會著人送到她手里,當時那種歡喜之情,時隔多年,竟也覺得,仿佛就在眼前一樣。
當即叫侍奉茶水的丫鬟,取了筆墨來,沾墨,寫下“永嘉”二字,果真落筆不暈。
“蘇州造箋的工藝,倒是很不錯。”永嘉贊不絕口,含笑望著江晚芙,“你有心了。”
江晚芙見婆母喜歡,自然也很高興,聽婆母這樣說,忙搖搖頭,“您別這樣客氣。我自嫁給夫君,蒙您不嫌棄,一直十分寬容。旁人家的婆母,哪有您這樣好的,分明是將我當女兒的。”
她這話說的真心,永嘉聽著,也覺得熨帖不已,面上笑意愈發柔和,叫丫鬟好生將這匣子蘇箋收起來,婆媳二人又坐了會兒,便差不多到了午膳的時候。
嬤嬤進門來回話,提起陸致不在府里。
永嘉聽了,倒沒太在意,她本就不是很愛管著庶子的人,點點頭道,“大郎不在,就別請夏姨娘過來了,省得她不自在,叫膳房給她添一桌。”
嬤嬤應下,“是。”
江晚芙在一旁聽著,不自覺看了眼自家婆母。
永嘉見她看自己,倒是朝她一笑,也不多說什么,只道,“走吧。”
江晚芙跟在她身后,朝外走,心里卻還在想方才永嘉公主提起夏姨娘時的語氣,很淡然,聽不出什么情緒。
就她這些日子和永嘉公主的接觸,她能感覺到,自家婆母對夏姨娘,算得上很寬厚,她似乎不在意夏姨娘。
當然,夏姨娘在府里沒什么存在感,除了生下庶長子,好像壓根不存在這個人一樣,她也從不出來走動,不像陸二爺的妾室,偶爾她還能見到幾回,從惠娘等人口中聽到幾句哪個又得寵了、哪個又失寵了。
江晚芙不由得想到自己身上,若是陸則納了妾室,她大約是做不到像永嘉公主這般淡然的。
心里沒這個人的時候,自然能夠賢惠,但你若心里有他了,什么賢惠規矩啊,都得給感情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