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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子一聽立馬急了,嚷嚷開了,“姨娘這話的意思,是叫奴婢來補這個差價?哪有做活還貼錢的,我一個老婆子,一月也不過那么些月錢罷了……您是十指不沾陽春水,不曉得我們底下人的苦。這蟹活著,總不是我故意弄死的。如何要我一個老太婆來背鍋?”
頓時引得灶房里的人探頭探腦朝外看。
惠娘見狀,便很快走上去,沉下臉,盯著那婆子,低聲呵斥道,“主子跟前,嚷嚷什么嚷嚷?!你也在府里干了幾十年了,連尊卑規矩都忘得一干二凈了?”
婆子看見惠娘,倒是不敢擺出那副耍賴模樣了。惠娘沒理會她,先指了兩個兩個婆子,叫她們搬了兩把圈椅到灶房外面的廡廊下,請了高姨娘過去坐。高姨娘還是一樣,等江晚芙坐下了,才挨了半個屁股坐下。
惠娘這才示意丫鬟,去帶了那婆子過來說話,那婆子被冷落了半天,心里正七上八下的,過來后看見大小姐在圈椅里坐著,穿得很華貴,妝花織金的褙子,繡穿枝花白色幅裙,梳著圓髻,插著卷云紋的累絲金簪,鑲嵌了海珠的耳墜,身后一群丫鬟簇擁著。正漫不經心地慢慢喝著茶,婆子心一下子提了起來,姿態立馬變得恭敬了,“奴婢見過大小姐。”
江晚芙放下茶杯,開口問她,“剛才聽你說什么背鍋,說來我聽聽。”
婆子糾結了會兒,也不敢耍橫了,小心地道,“就是今天宴席要用的蟹,昨晚死了些,要重新采買,奴婢怕耽誤了,一時心急,就沖撞了高姨娘。奴婢知錯,這就給高姨娘磕頭。”說著,就給高姨娘磕了頭。
江晚芙聽完,沒給回應,轉頭看向高姨娘,“可是這婆子說的這樣?”
高姨娘手里捏著帕子,這婆子說得輕描淡寫,可要只是死了些,她哪里會問她什么。可難保大小姐不把這點銀子當回事,不想追究,她要是說出來,豈不顯得太斤斤計較了,猶豫了會兒,還是輕輕點了頭。
江晚芙聽完二人的說辭,再聯系剛才的場景,已經猜到七八分了,也就兩種可能,要么這婆子是真的沒做什么,就是養死了,要么這婆子故意的,一來死了的蟹她能私下處置了,二來高價再采買,她就跟賣蟹的有勾結,中飽私囊,等著撈油水。翻一翻過往的賬目就知道了。
不過,她沒這個功夫慢慢地查,只露出個淡淡的笑,溫和道,“不是什么大事,再采買便是了。”
婆子聞言心里一喜,心道大小姐到底還是年輕,不難糊弄,面上也不由得露出喜色,“大小姐說的是,奴婢也是怕耽誤了宴席。”
江晚芙看她一臉喜色,接著道,“臨時采買可來得及?”
婆子忙邀功似的道,“大小姐無需擔心……奴婢這就派人趕去,咱們府是老主顧,再急也是有的。”
江晚芙嘴角還帶著一絲淡笑,忽的道,“依我看,還是換一家。你方才也說自己養得仔細,好好的蟹死了三四成,可見是蟹就有問題。否則如何無端端死了?這樣吧,打今日起,便不跟這家買了。”
婆子面上的笑僵住,她倒是想說蟹沒問題,可要說沒問題,就要承認是自己養死了,便支支吾吾不敢明著幫賣蟹的說話,但靠著跟賣蟹的這一進一出,她賺了不少,如今這條財路被大小姐一句話給堵了,她又不舍得就這么放棄,就擠出個笑來,“大小姐說的是,只是這臨時換鋪子,就怕耽誤了正事……正是老主顧,才把咱們府上的擺在最前頭,換了別的,怕是不大好說話。”
江晚芙滿不在意地道,“有什么不好說話的?只說哪家拿得出,日后便都在他家采買了,自就有了。再動輒養死了,就再換一家就是。”頓了頓,她抬起臉,看著那婆子,神情淡淡地道,“沒什么是非用不可,換不得的。用的不順手,換了就是了。好了,下去做事吧。”
這話哪里說的是蟹,分明是警告她。婆子聽得臉色一白,再不敢多說一句,忙起來去忙了。
高姨娘從頭看到尾,起初還以為大小姐就要被這婆子給糊弄過去了,豈料三言兩語,那狡猾的婆子就被大小姐給治得老老實實了,心里不由得欽佩。
江晚芙倒沒有去管高姨娘的想法,水至清則無魚,她也不是不許底下人撈點油水,但前提是把差事干得漂漂亮亮,否則,就像她說的,用的不順手就換了。這么一來,接下來倒是沒人敢再耍什么手段了,一切都很順利。
灶房宴席的事基本都好了,江晚芙留了惠娘盯著,便先回去收拾一下,再去花廳迎客了。高姨娘也回自己的院子去了,江晚芙怕她又巴巴趕來棣棠院等,便提前跟她說好在花廳見面。
江晚芙換了身衣裳,再出來的時候,就看見陸則在外間,隨手翻她看的游記,聽到她出來的聲音,就站起來了,朝她伸了手,溫和道,“我送你過去。”
江晚芙知道他是想給她撐臉面,陸則不是很喜歡甜言蜜語的人,很多時候只是默默地做,維護她的時候也是如此。跟他的情緒一樣,不是很外露的類型,但偶爾爆發出來的時候,她才會很驚訝地發現,他的喜歡比她以為的還要多,還要深。
她被他牽著走出去,也默默地回握住他的手。
送她到花廳,已經有幾位賓客陸陸續續被管事迎進來了,看見江晚芙,都想上前跟她打招呼,看見她身側的陸則,倒是踟躕著不敢上前了。不到三十的刑部尚書,還掌管三大營,妥妥的權臣,日后繼承了衛國公府,便愈發不得了了。
陸則也沒有久留,把人送到了,說了幾句話,便帶人轉身走了。那些夫人看他走了,松了口氣,倒都上來跟江晚芙說話了,語氣很是客氣。
年后的宴總是很多的,大聚小聚,京中裴家,裴家是書香門第,規矩還更多些,小袁氏每天都早早起來,去伺候婆母裴夫人用早膳,再是陪著婆母見長輩,今天來的是表姑母,她和大袁氏兩個晚輩,從早上站到中午,等回去的時候,小腿都浮腫了,躺在榻上,嬤嬤拿了熱帕子給她熱敷,邊道,“您今早天沒亮就起來了,睡會兒吧。”
小袁氏嘆氣,“哪有睡的功夫,就是回來歇歇腳的,等會兒太太午睡醒,要是沒瞧見我,又要訓我了。當初娘說讀書人家規矩多,我還不信,如今才是真吃到苦頭了。等會兒就過去,我看娘為著小姑子的事,心情不大好,還是別觸她霉頭了。”
嬤嬤邊揉腿,邊問,“可是去探親那事兒?”
小袁氏點頭,“其實要我說,多大點事啊。夏氏畢竟也是姑爺的生母,去夏家走走親戚,也算不得什么大事,陸家長輩都沒說什么。再說了,也就自家人知道。”
嬤嬤聽了后便道,“太太是怕旁人議論吧……”
小袁氏點點頭,擺手道,“不說這事了,對了,你今早說我娘家的年禮送來了,還有信吧?拿來我看看。”
嬤嬤聞言,忙起身去取了信過來,小袁氏接過去,邊拆邊自言自語道,“上回托娘打聽的事,也不知有消息沒有……按說南靖就那么大,找起來應當很容易才是。”
萬一真找到什么親戚,也可去和衛世子夫人說一聲,不過聽說她也回蘇州探親去了。
信很快拆開了,小袁氏一目十行,前兩頁都是家里那些事,什么弟媳有了好消息之類的,她也是草草掃過,等看到一處“你先前問的事,娘托你舅舅去南靖打聽了,確有這樣一戶人家”,便打起了精神,繼續看下去。
然后,嬤嬤便看見小袁氏像是看了什么恐怖的東西,臉色一下子變了。
她正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問,卻見小袁氏一下子把信捂在了胸口,像是怕被誰看見似的,慌張地吩咐嬤嬤,“去把燭臺拿過來。”
嬤嬤忙去取了燭臺過來,就看見小袁氏仿佛猶豫了會兒,才下了決心,把伸出手,跳動的燭火一碰到宣紙,火便順勢爬上來,不多時,連青煙也散去,屋里便只余些灰燼。
第185章 他不想去猜測陸則托孤……
陸則從宴席處離開,回到棣棠院,把斗篷脫了遞給小廝,正這時,常安匆匆從外進來,走到他身邊,低聲道,“世子,京中來信了。”
陸則聞言只嗯了一聲。二人進了書房,陸則取過信看,信是留在府中的嚴殊寫的,三日一封,倒并無什么特別。
陸則之所以敢陪著阿芙來蘇州,也是猜到這情形。按照以往的戰事,蒙古從未在冬天發動過戰爭,秋季豐收、谷盈倉滿,若要劫掠,會選在十月前后。父親來信,也恰恰印證了這一點。一入冬,人馬寸步難行,易守難攻,對攻方而言糧草難以為繼,也不劃算。如不為糧草,只為疆域,則會選春耕時節發動戰事。邊關九鎮皆自給自足,一部分兵力便是農閑為兵,農忙為農,戰事一旦打響,春耕乃至整年的收成必受影響。越往后打,對蒙古越有利。
北地無戰事,朝中也難得太平。
“近日朝中太平,唯一事引朝臣議論。陛下有意為明安公主晉長公主封號,禮部尚書認為公主孀居,不宜加封。陛下不虞,翌日撤禮部尚書一職,由原光祿寺卿接任……操辦冊封典慶儀式。都察院與大理寺上諫,被攔在宮門之外……首輔未得面圣……”
大梁冊封的長公主不算多,因高祖冊封其女為懷慈長公主,懷慈長公主曾代父鎮守城池,比男子毫不遜色,因此受封。一開始把標準定得太高,接連幾代帝王都未曾封長公主。后來一位是和親入藏的昌平長公主,先后易嫁三次,在藏頗有民心,其子在大梁的支持下繼承王位,尊大梁為父國。昌平因此受封。
至于陸則的母親永嘉長公主,則是因為下嫁衛國公府。比起前面幾位,永嘉長公主并無功勞,只是先帝態度強硬,再加上當時衛國公府與皇室關系很緊張,亟需一樁婚姻來緩和關系,是多方爭執下的妥協。但永嘉公主自冊封后,從不插手政務,也不以長公主的身份自居,低調得讓人幾乎忘了她長公主的身份,縱有不贊同的聲音,而后便也漸漸消弭了。
畢竟朝臣反對冊封長公主,并非要與皇帝對著干,而是因此身份的特殊。長公主可干涉政務,不是私下說幾句的那種。
同樣是和親,比起昌平長公主的居功至偉,明安公主只能算得上平平,且她回梁一事,國庫耗資甚多,不滿的聲音都還沒壓下去。
以過去陸則對宣帝的了解,覺得這事不大像他的做派,宣帝仁弱,朝中反對的聲音這么大,他不可能如此堅決,但那是從前,現在陸則對自己這位舅舅,卻不敢妄下定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