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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軟禁威脅,算不上毒辣,只是為了穩固皇權,那下令處死他母親,處死一母同胞的長姐,卻不是一個仁弱的人做得出來的。
陸則有時候甚至懷疑,宣帝的仁弱、無心朝政……都只是他身為一個帝王的偽裝罷了。如今冊封長公主一事,猶如印證了陸則的猜想一樣。
陸則合上信,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卻什么也沒有說。
……
送走最后一位賓客,江晚芙看向陪了她一整日的高姨娘,朝她微微笑了笑,溫和道,“今日忙了一天,姨娘累了吧?早些回去吧。”
高姨娘屈身應下,帶上自己的丫鬟走了。惠娘上前扶江晚芙回棣棠院,二人邊走邊說話,惠娘有些感慨,“……先前還覺得這高姨娘木訥了些,這幾日下來,倒見她十分用心。今早螃蟹那事,換做一般人,也就當沒看見了,她倒是肯管。”
江晚芙也對高姨娘大有改觀,其實真要說相貌,高姨娘也就一雙眼略微好看些,稱得上含情凝睇四個字,只是總低著個頭,卻缺了幾分靈動。若性情再討喜些,便是顧盼生輝了。但她卻是很守本分,循規蹈矩的。
江晚芙想了想,輕聲吩咐,“惠娘,明日你翻翻行禮,看有沒有什么頭面首飾,襯她的身份的,給高姨娘送過去吧。也謝她這幾日的幫忙了。”
惠娘應下,又想起一事,便張口道,“對了,奴婢今天跟高姨娘的丫鬟說話,倒是聽那丫鬟說起一事。您還記得你有孕后,江家送去的禮麼?”
提起這事,江晚芙自然還記得。因為當時無論是她還是惠娘,都覺得很蹊蹺,沒想過江家會送這么重的禮。她點頭,“怎么?”
惠娘就笑著解釋道,“那禮并非夫人定的,夫人去年就病了,是高姨娘擬的……這么說來便不奇怪了。”
江晚芙有點疑惑,“去年就病了?”
惠娘點頭,“是啊,說是弱癥,吃藥養著,但也不見好。”
說話間,已經走到棣棠院,丫鬟挑了簾子,江晚芙便也不再問楊氏的事了。看到陸則正倚在羅漢床上看書,看到她進來,就把書合上了,隨手放到一邊,朝她伸手,“阿芙,過來。”
江晚芙被他抱在懷里,他的手就慢慢地摸到她的小腹上,動作很輕,阿芙覺得有點癢。她現在已經顯懷得有些厲害了,睡覺都必須側躺著,否則覺得壓得很厲害,懷孕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自己經歷過,便愈發體會到母親生她的不易。
江晚芙把自己的想法說給陸則聽,嘆了口氣,道,“……或許這就是老人家常說的,養兒方知父母恩。”
陸則輕輕嗯了一聲,從后抱住阿芙,閉上眼。
他想陪到她生下孩子,但這并不是他能決定的,他只能盡可能準備周全,給她和孩子留好退路。他以前沒在意她生的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但現在卻無比希望,她肚子里是個男孩兒,這樣即便他回不來,孩子長大了,也能護著母親。
要是個女孩兒,孤女寡母,他想想都覺得害怕。縱死了也合不上眼,要從地獄里爬出來見她。
翌日,陸則在院中教姚晗習武,常安拿了個漆匣進來。陸則看見他,示意姚晗自己練,朝常安示意,主仆二人進了屋。常安便上前把那匣子擺在桌上,“是嚴先生派人送來的。”
打開匣子,入目卻是一塊石頭模樣的物件,褐黑色,形如煤塊,其貌不揚,嬰兒拳頭大小,氣味刺鼻。陸則眉心微皺,嚴殊送的這是什么?
旁邊還有一封信,陸則拿起來看,信中嚴殊只道,幾日前胡庸府上有人喬裝北上,他本以為是胡庸和蒙古人有勾結,派人追查,卻發現胡庸派去的人并未接觸蒙古或是藩王,半路從一隊人手中取了一車藥材,探子探查后,其余都只是普通藥材,唯有送來的這樣,弄不清來歷用處。
嚴殊還道,“……此物肖似礦石,殊翻遍古籍,未曾尋見。另,胡府與公主府私下往來密切,胡庸幾次密會明安公主。”
這黑漆漆的東西,的確讓人第一時間想到煤礦之類。
陸則閉上眼沉思,胡庸自被罷官后,一直蟄伏,唯有上次成國公府的事,從中有胡庸的動作。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他留了個心眼,讓人盯著胡庸。這是什么東西,胡庸要如此大費周折運回順天府,難道如嚴殊所猜想,是某類礦石,想借明安公主之手,要進獻給帝王,重博圣心?
其實宣帝已經執意要動衛國公府,多一個胡庸,少一個胡庸,并沒太大的關系,沒有胡庸,他也會重用別人。
陸則指尖摩挲過那軟硬適中的黑塊,指尖沾了些褐色的痕跡,他用帕子慢慢擦了,跟常安吩咐,“準備一下,過幾日返京。”
常安拱手退出去。陸則走出去,姚晗還在很認真地練拳。這孩子確實很有天賦,他教他的,他很快就能學會,領悟力遠強于同齡的孩子。陸則站在遠處看了看,出聲叫他的名字,小孩兒很快停下動作,轉過頭來看他。
陸則走過去,俯身看他,小孩兒像是被他看得有些緊張,挺直了腰板,但眼睛倒是沒有左右避讓,勇敢地跟他對視,陸則站直了,垂下眼看他,“姚晗——”
姚晗應了一聲,莫名地仰頭看陸則,眼睛渾圓,像小豹子似的。嬸娘讓他覺得很溫暖,像個大暖爐一樣,總是暖烘烘的,但對于陸則這個叔父,他卻一直不大親近得起來,總是既尊敬又害怕。
“如果有人要害你嬸娘,你會保護她么?”陸則淡淡地問。
姚晗卻一下子變得很警惕,跟個遇見危險的小豹子似的,“誰要害嬸娘?”
“沒有誰,”陸則神情緩和幾分,“只是如果。你會么?”
姚晗沒有一絲猶豫地點頭。陸則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臉頰,“好孩子……”他直起身,“今日不練拳了,教你兵法。跟我進屋。”
姚晗一路跟進書房,陸則果然教他兵法,他教的很認真,甚至給他留了課業,一本陸家世代傳下來關于攻守權謀的兵書,“看不懂的來書房問我。”
姚晗乖乖接過去,尚不知陸則給他的,是陸家嫡系的子嗣才能學的東西。姚晗學那些詩詞歌賦、四書五經時,無聊得直犯困,看這兵書倒很精神,一直到夜里都不肯睡,還把夫子給的字匯翻出來,看到不認識的字,自己翻書查。不過陸則給的這本字并不多,多是圖解。
紅蕖進來,看見他還在看,不由得勸道,“郎君早些睡吧。明日再看也是一樣的……”她本來還想搬出夫人勸,畢竟她伺候姚晗已久,知曉他是最聽夫人的話,無奈夫人從沒擔心過他看書看得太晚,哪里曉得他今夜怎么忽然這么用功了。
好在姚晗很聽勸,也沒要紅蕖收拾,自己把書收好。紅蕖見他那副寶貝的模樣,便也不敢碰,去把被褥抖開了,等姚晗睡下后,她吹了蠟燭便出去了。
姚晗閉上眼,腦子里還在琢磨剛剛看的內容。
翌日,他去跟嬸娘請過安,便抱著書去書房找陸則了,下人來敲門的時候,陸則正把嚴殊送來的那黑疙瘩拿出來看,聽了后便放下了,叫他進來
姚晗進了屋,先叫了聲叔父,才把手中的書拿出來,翻到其中一頁,“……此處我看不大懂,前面說駐扎要居陽面,為何此強調要在陰面?”
陸則從他手中拿過書,低頭看。姚晗也隨著他的動作,仰起頭,陸則看他仰著個腦袋,抱他坐上凳子,自己則去書桌抽屜里取地形圖。這本兵書是專門為扼制蒙古騎兵所寫的,很多內容都是根據北地的地形地貌,并非泛泛而談。
姚晗坐好等他,陸則拿了地形圖回來,跟他解釋,“……此處山谷陽面長有一種草,一旦引燃,火勢蔓延得很快,且山風助燃,因此陽面不宜駐扎。”
姚晗認真地點頭,又陸續問了其他幾處,倒是讓陸則有些驚訝,他給姚晗,不過是給他看看,沒指望他多認真學,畢竟年紀還小,卻不想他小小年紀,居然能沉得下心看這些。
下人敲門進來,說,“駱衛指揮使大人過來了。”
陸則點頭,“請他進來。”姚晗一聽有客人要來,便從椅子上跳下來,正準備說自己先回去,卻見一男子闊步走進來,稀奇地道,“咦,這是你兒子?不是聽說你夫人還沒分娩麼?”
那男子生得高大,面目俊朗,卻生了一雙風流的眼,他似乎與陸則相熟,打量了眼姚晗,笑瞇瞇地道,“怎么跟你生得不大像啊?是像你夫人麼?啊,說起來,我等會兒去見見弟媳吧……”
陸則知道他素日就是這幅不正經的樣子,也并不理會他,只道,“我侄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