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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野茫茫,湖天浩蕩。丁順匿在林箐深處,遙望籠在煙波之中的洪都城郭。
星月升而又落,敵軍攻后暫退,今日,是洪都被圍的第十五日。
日頭剛起,空中除了潮濕未散的水霧氣,還彌漫著一種焚燒過后的焦苦之氣——不是火器硝煙,應當是昨夜焚燒死尸的氣味。
想到那成堆的尸首,丁順下意識向后倒了半步。
明明不在眼前,卻有點不寒而栗。
一陣風卷起他的衣角,勾動葉片,連帶著腳下的枯枝咯吱作響。這聲響告誡了他,不能在此久留,于是他果斷轉身,向著林箐更深處行去。
獸吼、鳥叫、蟲鳴……白日林間嘈雜得緊,對丁順來說危機四伏。就此向東走得數里,總算尋得一處隱蔽洞穴,權當蓬屋暫歇。他趴在地上細聽了會兒,辨出近處沒有人聲腳步聲,這才略微放下心來。
丁順不敢生火,包袱里的烙餅更舍不得拿來吃,于是只得撿了些野果隨意填罷肚子,再多飲幾口山澗泉水賴以充饑。
漢軍的攻勢一次比一次更猛烈。僅僅五日,他們就損失了超過兩成的兵力,才過半月,糧米已然見缺。如果能有幸活著回去,這幾張烙餅或許還能支撐他挺過接下來的鏖戰。
此番潛出探查,共分作三路人。丁順走的是舊時便熟知的小道,其余兩路人則試圖尋到更穩妥的新道。丁順猜不出其他兩路的情狀,但想來絕不會比他好多少。到了這般境地,盡管他是個不信神佛的人,也忍不住默默禱告天地,祈盼他們三路中至少有一路能順利回城復命。
日頭漸高,暖光射入洞口,越發映得苔草青翠。丁順往陰翳處退避些許,把一口刀橫在胸前,靜坐了會兒,才終于歪頭靠在石壁上睡了過去。
他睡得很淺。日頭還沒落,亮橙色的光暈略略西斜,他就醒了過來,而后再不能入眠。
日不成日,夜不成夜,這一覺睡完僅解了三分疲乏。丁順腦中繃緊了弦,不敢懈怠分毫,一雙眼緊盯到日暮、日墜,終至天昏地暗的景象。
總算可以動身了。
丁順貓腰出洞,開始在茫茫樹林中飛快行進。
初時月色尚昏,僅憑直覺摸索以致于腳高步低,磕磕撞撞的好生難走。可待到月色明朗,丁順的視野好了起來,狐兔縱橫亦不比他矯健。
直走到二更天氣,生靈齊歇,萬籟無聲,林中靜悄悄的似無異狀。可就在此時,丁順敏銳捕捉到一絲雜聲。
他借著月光眼尖瞧見,就在下方山谷低洼處,閃過兩道黑影。
丁順霎時心頭一緊。
一高一矮,一寬一窄,兩人皆戴著斗笠,與他錯開了方向,似要往洪都城去。
彼在明,他在暗,說來倒是先機占盡。敵我未辨之際,丁順不敢輕舉妄動,只竭力將身形壓得更低,伏在一株老松后,幾乎與周遭夜色融為一體。
就在他一邊暗自窺視,一邊遲疑要不要動手時,那高壯人影忽地停下腳步,朝四下望了望,隨后跟同伴打了聲招呼,抬步便欲往旁側密叢中去,看樣子,似要小解……
丁順眸光一沉。
正是下手的好時機。機會難得,不如趁夜料理掉一個。
一陣山風掠過,惹得腳下月影斑駁。丁順繞至那高壯人影身后,對方仿佛察覺不到危險似的,只顧低頭系著腰間束帶。
三步。
兩步。
一步——
丁順屏住呼吸,緩緩拔出短刀,凝神提氣,借著黑沉沉的林木遮掩,步步摸近。
眼看刀鋒即將貼近咽喉,那高壯男人卻像背后生了眼睛一般,猛地側身閃過,反手就是一道寒光相贈。
丁順先手落空,右腕翻轉,堪堪擋住迎面劈來的刀鋒。
鏗然一聲,兩刃相撞,霎時火星迸濺。
這一下力道極大,直震得丁順虎口發麻。他心中暗叫不妙,正欲疾走遁去,卻見對方手中刀勢驟轉,改換了尋常路數。只一個起手,便教丁順覺出不對。
“……你是孟家軍的人?”
丁順低喝出聲,那男人當即一怔。
趁此空當,兩人同時罷手。男人持刀未放,一手卻從腰間掏出了火折子。搖曳火光燃起,照亮了他斗笠下的面容,也照亮了近處的丁順。
下一瞬,男人不禁瞪大了雙眼。
“丁、丁統領!”
男人眼中的戒備頃刻化作狂喜,他趕忙甩手揭掉斗笠,上前相認。
“張子明?”丁順也認出了他,大吃一驚道,“怎的是你?你不是在徽州嗎?”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張子明忍不住呵呵笑了起來,“方才還正愁進城之法,沒想到轉眼竟教咱們給碰上了!幸好方才沒下狠手,否則險些誤傷了自己人!”
丁順聞言,不由得勾起唇角道:“你小子反手操刀使得漂亮,若非認出你慣用的那一招,這回還真要鬧出笑話了!”
他說著,忽又想起什么,神色一正道:“且慢,先別急著敘舊了,你跑來江西作甚?夫人呢?”
提起此事,張子明笑意愈深。他幽幽朝旁一揚下巴,半是感慨半是戲謔道:“丁統領既瞧見了我,難道就沒瞧見與我同行的那人?”
丁順一時沒反應過來。他先看了眼張子明,又下意識回頭去,正望見不遠處的草叢里,隱約窩著個人影——
“得虧您是擇了我下手,若擇了夫人,可就真惹出大禍了!”
張子明說罷,抬腳往那處走近幾步,壓低聲音喚道:“夫人,出來罷!不是外人,是丁統領!”
這一夜,簡直荒唐得如做夢一般。
怪道,怪道。
丁順方才還納罕,張子明身邊哪里來的蠢小子?慢手慢腳,遇事都不知躲遠點。
現下他終于恍然——原來不是不知躲,而是不能躲。這兩個人是萬萬不能離得太遠的。
“丁統領。”師杭深一步淺一步鉆了出來,眸光亮得灼人,“天助我也,看來咱們跟山野之地還真有緣。”
是了,上回見她,她也是自林中飄飄渺渺現了身。九歌中傳唱說,山鬼身姿窈窕,美貌多情,會披著薜荔和松蘿,騎著赤豹在山林間肆意游走……
眼前的女子雖未飾裙釵,僅著田舍漢一般的粗布短衫,卻仍是那般光彩照人。
含笑含睇,子慕予兮。香草美人不外如是。
師杭見到丁順,實實在在是松了一口氣的。難得舊識相會,她抑不住歡欣對丁順道:“丁統領,此地不宜久留,咱們長話短說——你此行是出來探查消息,還是要赴應天求援?”
丁順有些遲鈍,怔忪了好半晌才輕聲答道:“末將此來是為了探查消息。四月十一,陳部突襲洪都,好在咱們布防及時未教敵軍得手。可巨舟截江斷路,至今已有十日矣。”
原來戰起之日,就是她動身離開徽州的次日。
師杭忍住心中酸楚,點了點頭道:“既然你要回城,那便煩勞你將咱們一并送入城中罷。”
“夫人,你……”丁順張了張嘴,眼中氤氳。
他知道他不該問,問得太遲,可終究還是愁眉苦臉嘆道:“你這又是何苦呢?”
丁順大致明白她的來意,他也見過太多隨夫殉節的軍眷,可他此刻又莫名覺得,眼前的女子不該如此,更不會如此。她不是一個會對命運低頭的女人。
丁順恍恍惚惚地想,或許她真的是仙子下凡罷。她一來,見到她嫻雅自如的模樣,自己仿佛吞了顆定心丸下肚,再不惘惘然去想死后的歸處了。
“我既已到此,千言萬語也不必說了。”師杭沉著道,“陳友諒率水陸大軍空國而來,自以為必勝之計,我看卻未必!咱們入城后再從長計議。”
丁順低低一嘆,終是敗在她堅不可摧的決心之下了。于是,他轉而看向張子明,咬牙切齒罵道:“你這混小子無法無天!此舉待元帥知曉,定要狠狠記你一過!”
張子明嘿嘿一笑,爽朗十足道:“記就記罷,咱認了!夫人膽識非凡,不愧為元帥心許之人,這一路行來連我也心折!到時求夫人為我說兩句好話,頂多挨上幾棍子,往后尋機將功補過就是,算得了什么?”
……
贛水滾滾向南,洪都城瞰江而筑,八座城門鎮守各方。
濃郁夜幕下,王遇成沉著臉登上撫州門城樓,又帶來了一個令人扼腕的消息——
“元帥,趙將軍他……失血過多,氣絕身亡了。”
孟開平負手背對王遇成,遙遙望向江面,神情難辨。
今日薄暮時分,趙德勝于宮步門城樓上指揮士卒,不幸被敵軍弩手認出,遭弩箭射中腹部。中箭后,他尚未昏迷,仍喝命左右副將堅守逆戰,誓死不降。
“箭鏃深處足有六寸,實在回天無力了……”王遇成低低道,“趙將軍昨日率部陣斬陳友諒兩員大將,致其士氣大落,想是被記恨上了。元帥,您千萬當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