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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糧食和兵卒都無法補充,只有城墻能幫他們抵御漢軍。孟開平腳下踩著的撫州門城墻已然殘破不堪。聽完這個噩耗,他并未表露出悲痛,甚至沒再過問逝者,轉而冷聲吩咐道:“巡城。凡城墻塌陷處,立建工事修補。”
當初太平之戰,敵軍的戰船與城等高,乘漲水之際直抵城下,最終致使花云慘敗喪命。后來,孟開平依循師杭的提議加固城墻,且移城去江三十步以利防守,果然在開戰后成功阻攔了敵艦附城而登。
陳友諒一計不成,便決意親自督戰,發步兵上岸圍城。漢軍日夜進攻,用火炮猛轟城墻,將撫州門城墻崩毀了三十余丈。
因而王遇成聽后,頗為困窘道:“元帥,傷亡實在太大了,磚塊都被炸成了碎末,難以砌實……況且漢軍千方百計阻止咱們修筑工事……”
孟開平回身,眼神銳利如刀。
“傷亡?老子不管傷亡!”
男人厲聲罵道:“但凡還能動彈的,都給老子頂上去!沒有磚塊就用石塊,沒有石塊就用木柵!你他娘的再敢多言半句為難,老子現下就把你剁了扔下去堵門!滾!”
孟元帥帶兵一向體恤下情,愛兵如子,這是紅巾軍中多年來的共聞。可到了此情此境,除了戰死,唯有死戰。
只要能守住洪都城,一切犧牲便都是值得的。若是守不住,大小官員理應隨此城一并覆亡,絕無幸免之理。
王遇成挨過一番訓斥,咬牙應諾,抱拳去了。
四月末,晚間的江上光點密布,不是星辰落在了水中,而是數百艘艨艟浩浩蕩蕩圍在城外。
漢軍軍艦上下三級,外飾丹漆,艫箱皆裹以玄鐵,甲板寬闊得可置走馬棚,人語聲不相聞。
遠遠望去嚴壓重圍,幾乎讓人喘不上氣來。
孟開平仰頭望月,心有戚戚。
明月尚有圓缺輪轉,局勢難道真的無法挽回了嗎?
他忽而想起兒時練槍,老爹曾對他說過,人這一輩子就是怕什么來什么。你哪招練得不好,哪招就容易教人給鉆了空子。你在哪吃過虧栽過坑,難免重蹈覆轍,甚至于把命送在那兒……
半個多月來,他沒有一刻清凈,今夜這短暫的安寧只不過是漢軍連日猛攻后的稍作停歇。待他們修繕火器、重振旗鼓后,更猛烈的進攻將會來臨。
孟開平想,也許他注定要死在洪都了。上回棄城而逃撿回一條命,灰頭土臉地逃回洪都,原只當是閻王爺松手放過,而今看來竟是有意戲耍。
當年老爹去前最后嘆息道,大丈夫死有何惜?
而今他也在心底默念了一遍,大丈夫,死有何惜?
只可惜,不能親見掃清中原的那一日了。
只可惜,不能再見……
“……元帥!”
孟開平倏然回過神,看向來人,竟是方才離去的王遇成。
似乎將要到了換防的時候,城樓下有些喧嘩。孟開平沉著臉問道:“出了何事?”
王遇成三步并作兩步跑過來,焦急得滿頭大汗。
“元帥,丁順回來了!”
“回便回了,大驚小怪作甚。”
“他、他……唉!”王遇成也顧不得什么了,急匆匆拉上孟開平就要往下走去,“您自個兒去看罷!三言兩語說不清了!”
城樓下圍了一圈人,孟開平走過去,一眾人不約而同安靜下來,垂首散開。
有些微妙的預感升騰而起,孟開平默默想,了不得是丁順抓了什么人回來,是陳部的斥候還是……
下一瞬,待他看清那被圍在當中的三人后,腳步驟然釘住了。
在來時路上,師杭設想過無數次孟開平見到她會作何反應,可她怎么也沒想到,孟開平當下的反應平淡得幾乎有些反常。
他盯著她看了會兒,目光沉沉,良久不曾移開,而后又環顧了一圈周遭的將士。一個接一個面龐閃過,他似乎在確認眼前是真非假,直到再次對上她微紅的眼眶,才總算確信無疑。
再然后,他徑直上前,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師杭被他硬拉著拽回了自己的軍帳,走到一半,他嫌她步子太慢,竟直接將她扛了起來。
這般行徑有多引人側目,自不必說。一路上,眾人被驚得不住打量,而師杭則死死垂著頭,腦中思緒紛亂,晃晃悠悠,竟想起了他們初次相識。
那時他似乎也是如此,一見了她便抓住不放,一言不發將她扛回了大營,教她心中忐忑,壓根摸不著頭腦……
牛皮帳簾落下,內外徹底隔絕開來。
孟開平將她抱上了床,他們的面前只有彼此。
“孟開平!”師杭強忍住頭暈目眩,試探問道,“你生氣了嗎?”
生氣?
他的心簡直脹滿了,快要炸開了。
第一眼見到她,他真想不管不顧地發火,氣憤地質問她為何要來?為何丟下師棋不管?為何不顧安危、千里迢迢地闖進這九死一生的險地?
可是,明明所有的疑問,他心里全都有答案,又何須明知故問呢?
所以他一句也沒有問,只一味攥緊她的手,澀然顫聲道:“你受苦了。”
心頭那根一刻也不曾松過的弦,在他一語之下斷得干脆。
師杭愣住,也不知怎的,她忍了一路的委屈此刻再也忍不了分毫,眨眼就落下淚來。
瀟瀟風雨,隔水兩岸,她始終為他提心吊膽。回想這一路,師杭用盡平生之力穿林渡嶺,兼之恐遇賊兵,更是一日也不敢遲,一步也不敢慢。頭無片瓦可遮,身無片縷可換,四野蟲鳴如沸卻無一人可問消息,僅為心里尚存的那一點念想,就這樣一步步挨到洪都……
風雨夜奔、寒林野宿、惶惶而不可終日——她心里的苦能與誰說?
她只想與他說。
“你也受苦了……”
她的恐懼在他面前,終于不必掩藏。師杭越哭越大聲,心疼不已地撫上他的面頰。
“你瘦了好多,是不是每夜都睡不好,是不是受了很多傷……”
他先前大病一場,近來又操心勞神不斷,整個人消瘦了太多。
男人下頜處棱角分明,蓄了滿面胡茬,憔悴頹然,乍看去像是換了個人。胡茬扎在掌心微微刺痛,師杭瞧見他滿眼的血絲與倦色,可心里全是慶幸。
慶幸他還活生生在自己面前,慶幸自己還能真真切切與他相見。
師杭撲進他的懷里,兩個人相擁在一處,相對垂淚。牽掛與驚惶盡數化作溫熱,流淌過臉頰,浸透彼此的衣襟。
師杭從不知道自己有那么多的眼淚。
精衛投石填海,湘妃灑淚泣竹,她也好似要以這無窮無盡的淚,將愛人流離許久的、空落落的心,一點一點填滿。
哭到最后,她幾乎淚盡,只是抽噎。孟開平一手撫摸她的發,一手從懷里取出一折紙,攤開在她面前。
耳邊響起窸窣聲響,師杭抬起頭。哪怕一雙眼腫似桃核兒,但她能看得清,那是兩張灑金紅紙。
“簽嗎?”男人啞聲對她道。
簽什么?
師杭不解。她捻起來定睛一看,原來是聘書和禮書。
這兩張,一張上面寫的是婚約誓詞,另一張則列明了過大禮的聘金彩禮。女方落款處都還空著,而男方落款處,寫的正是“孟開平”三字。
孟開平起身,從一旁的案上抄起一支筆遞給她。
“你說過,若要你點頭嫁我,須求得你舅舅同意。這份聘禮單子是容夫人與他一同商議好的,你若不喜,現下著筆添了即可。”
師杭揉了揉眼,這才清楚看見,兩份文約上,就連主婚和保親都依禮畫了字。
保親一列落款為容淑真,主婚一列落款為杭宬。
杭宬是她舅舅的名諱。親筆所書,她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