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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季夏更錯愕了,似乎冬暖故每做的一件事一個動作乃至寫下的一句話幾個字都能令他怔愣錯愕,然他看明白冬暖故寫在她掌心上的三個字時卻是微微搖了搖頭道:“上路不好走,且還要在山上留一夜,阿暖姑娘身子薄,還是莫去了。”
只見冬暖故繼續寫道:“我陪你去。”
不是點頭答應也不是其他的話甚至不是堅持的“我也去”,而是“我陪你去”,她什么也沒有問,不問他千里迢迢從南嶺來到這兒是為什么,也不問他上山做什么,她只是一句“我陪你去”,好似不管他要去哪兒去做什么她都不會懷疑他更是會義無反顧地陪他一起陪在他身邊一般,這讓司季夏盯著她的手心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冬暖故并不催他,只是靜待他的答案,倘他此番張口仍是拒絕她的話,日后他的事情她就絕不會過問一句。
半晌,才聽司季夏聲音有些沙啞道:“那阿暖姑娘捎上件厚些的衣裳,夜里山上冷。”
冬暖故微微笑了,點了點頭,司季夏只是匆匆看了她一眼便出了屋,出了門檻才道:“我在樓下等阿暖姑娘。”
*
山上的確冷,天色漸沉時甚至飄起了小雨,夾著細細的雪,伴著山風打到臉上冰冷冰冷的,冬暖故拉緊頭上的風帽,跟緊前邊的司季夏。
才堪堪上山時還能看到彎折的山間小道,愈往山上走愈能發現人跡罕至,本在山下還隱隱能見的山間小道走著走著便到了盡頭,埋在景色蕭疏的草木間,小道再無跡可尋,若要再繼續往前走,只能自尋道路,而司季夏像是對眼前的山嶺極為熟悉般,即便沒有了山間小道的指引,他依舊能前行自如。
寒風吹著他滿頭青絲飛揚,也吹得他肩上的斗篷烈烈翻飛,細細的白雪落到他肩頭還未來得及停留便化做了點點水漬,漸漸的,便已濕了他的肩頭。
司季夏的腳步依舊像在府里的一般,并未與冬暖故并排走而是在她前邊領著路,卻總是走走又稍稍停下等她。
他們之間,依舊沒有任何交流。
天色即將完全暗沉下來時,他們走到了深山里的一處山腳,接著天上灰蒙蒙還可視物的光線,冬暖故瞧清了這仍是一片草木青蔥的地方,只是這綠色較之南嶺的綠得深沉,好似靜靜地沉睡了一般,就在這草木綠得深沉的山腳下,一幢小木屋孤零零地立在那兒。
木屋外圍著竹籬笆,只是經過風吹雨打的緣故,看得出籬笆墻有些東倒西歪,甚至有兩處地方斷開了,斷下的竹籬笆垂搭在地,上邊長滿了霉斑,看得出是許久沒有人修整過,木屋里黑漆漆的,并無人聲。
只見冬暖故走近籬笆墻,兀自開了籬笆上的繩栓,開了那只及腰高的籬笆小門,徑自走了進去,往木屋的門戶走去。
門很老舊,能清楚地看到門上有像竹籬笆上那樣的霉灰,門并未上鎖,只是緊掩著,司季夏稍稍一用力,那緊掩的屋門便打開了,頓時一股濃濃的灰塵味撲鼻,司季夏像是回到了自己家一般,對冬暖故道了一聲“阿暖姑娘進來吧”便跨進了門檻。
屋子里很黑,只見司季夏徑自走到屋子的最里邊,那里擺著一個藤編的三層小柜,他微躬下身從最小柜最頂層取出了一樣東西,待他轉身時冬暖故才瞧清那是什么。
那是一盞油燈。
司季夏將油燈放到屋子正中央的方形木桌上,從身上摸出火折子,吹燃后點燃了油燈,本是黑沉沉的屋子瞬間籠罩在昏黃的光線中。
司季夏躬身吹了吹桌上的灰塵,將手中的包袱放到桌面上,這才對冬暖故道:“阿暖姑娘坐吧,今夜在這兒沒有辦法為阿暖姑娘燒飯了,只能委屈阿暖姑娘將就著吃些干糧了,干糧在包袱里,阿暖姑娘自己拿,我去為阿暖姑娘收拾收拾今晚要睡的地方。”
司季夏說完,轉身往左側小門后的屋子去了。
冬暖故并未坐下,也未打開包袱拿干糧,盡管她的確餓了。
她只是站在方桌邊靜靜地打量著這個簡陋得不能再簡陋的屋子,一張方桌,未上漆,有著木頭本身的顏色,只是年歲想來應該很久了,木色很深沉,方桌的三邊擺著三張凳子,其中一張稍高些也稍小一些但凳子腿較其他兩張卻更粗一些,似乎是給小孩子用的凳子,而三張凳子想來是一家三口所用,除了這三凳子外,門邊還有三張矮凳,緊靠著墻而放,然上邊結著厚厚的灰塵,看得出已經許久沒有人用過。
屋里除了桌凳外還有方才司季夏取出油燈的那張藤編小柜,面對著屋門而放的是一張長方的木臺,臺子上一盆已經極盡枯萎了的月季,月季旁是一塊用小竹架子撐起的打磨得扁平的木板,木板上似寫畫有什么東西,冬暖故走到木臺前,看清了木板上的東西。
那是兩個字——平安,字跡歪歪扭扭的十分稚嫩,不難看得出是出自小童之手,冬暖故只覺那墨跡十分陳舊且有些奇怪,不由抬手用食指在那字跡上輕輕碰了碰,瞬間那被她碰過的地方便缺了一小塊反之她的手指上則沾上了黑色的墨。
不,這不是墨,冬暖故用拇指輕輕搓了搓食指上的黑“墨”,這是……炭灰?
冬暖故再一次環視了整間屋子,除了桌凳藤柜及面前的長方木臺外,還有掛在墻上的一件同樣布滿了灰塵的蓑衣及一頂斗笠,屋子里除了寥寥這幾樣簡陋的東西外再無其他,看得出這是一個清貧的人家,如此清貧的人家,想來是買不起筆墨紙硯的。
冬暖故的目光重新回到了面前寫著“平安”的小木板上,這個東西擺在這兒就像裝飾一般,似乎是主人家特意將其擺在這兒的,好像這是什么珍貴的物件一樣。
正當此時,司季夏從小屋里出來了,見著冬暖故正在看著那塊寫著“平安”的木板,眼神變得有些不自然,卻又很快恢復正常,隨之對冬暖故淡淡道:“床榻已經收拾好,東西簡陋且陳舊久無人用,只能委屈阿暖姑娘一夜了。”
“阿暖姑娘若是累了可進屋躺一會兒,我去為阿暖姑娘燒些熱水。”司季夏說完,也不待冬暖故有何反應或是問些什么,便已出了廳子,走去了籬笆圍起的小院中。
冬暖故看了司季夏的背影一眼,這才往小屋走去。
屋子較旁邊的廳子小去一半,倚著里處墻角擺著一張竹榻,同廳子里的方桌一般,竹榻的色澤已很是老舊,舊得好似隨時都會塌壞一般,床頭擺著兩口漆著黑漆的大箱子,箱面上倒是干凈,卻不難看出上邊有擦抹過的痕跡,應是司季夏方才剛擦過的緣故。
除此之外,屋里還有一張小方桌,桌上擺著一個漆皮剝落得很是嚴重的妝奩,妝奩上鑲著的銅鏡鏡面比燈火還要昏黃,彰顯了這是一間女子的屋房。
此時的竹榻上鋪著暗紅色的被褥,被褥很是冰涼也很薄,還帶著濃重的久壓箱底不用的味道,并不好聞,但卻干凈,即便褥子被面被洗得已經打了毛泛了白,卻未給冬暖故絲毫嫌棄的感覺,相反的,這讓她想到了寂藥小樓里那已經被她換下塞到箱子里的那些薄被。
冬暖故將肩上的斗篷解下放到了床上,出了小屋再出了廳子,站在屋檐下看著木屋左側的耳房里正亮著暗淡的黃光,有白煙從窗戶溢出,耳房外的墻角擺放著木桶及扁擔,那應當是廚房無錯,而那從窗戶溢出的白煙也應當就是司季夏正在燒柴。
如在寂藥里一般,冬暖故并未打算靠近那廚房,而是抬眸看了一眼已然黑沉沉的天色,轉身回了屋,從桌上的包袱里拿出從水月縣帶來的干糧,拂了凳子上的灰塵坐了下來,面對著屋門的方向慢慢嚼著寡淡的饅頭。
他似乎……對這片山嶺這個小院這間小屋極為熟悉,熟悉得好像這就是他的家一般。
家?冬暖故不由又看向那塊寫著“平安”的小木板,想著這曾經應該是一個很溫暖的家吧,即便很是清貧簡陋,即便她什么都不知道不了解。
而司季夏與這兒,又是什么關系?
罷,他沒有要告訴她的意思,她也無需猜測,事情該是如何便是如何,她并不想過問。
司季夏提了一桶溫水給冬暖故,道是洗臉擦身用,冬暖故點了點頭,司季夏一刻也不在她那屋中停留,出了屋后才對她道:“阿暖姑娘若是沒事便早些睡吧,我睡對屋,阿暖姑娘若是有事就到對屋敲門喚我就好。”
冬暖故又點了點頭,司季夏為她將屋門關上才提了廳子桌上的包袱到廳子右側的另一間屋子去,才一走進去便立刻反手關了門。
這間屋子與冬暖故所在的那間屋子同等大小,卻又完全有別于那間屋子,因為這邊,除了一張窄小的竹榻外,再無其他任何東西,莫說被褥鋪蓋,便是連一盞燈一根蠟燭都沒有。
司季夏拂凈竹榻上的灰塵,將手中的包袱放了上去,繼而解了肩上的斗篷也將它放到了榻上,如此,他身體的殘缺曝露得異常明顯,那空蕩蕩的袖管就這么垂搭在他身側,了無生氣。
忽見他面色陡然發白,與此同時見他眼神一寒,并攏豎直起的食指與中指在他的右肩心口及肩背腋下飛快地點了幾點,爾后從衣襟里摸出一只深藍色的瓷瓶,傾了一顆黑色的藥丸到嘴里,咽下之后抬起左手死死按住右肩殘斷了手臂的地方,坐在竹榻邊沿上深深弓下了身子。
他將身子弓低得幾乎要貼到了大腿上,長發垂散在他臉頰邊,將他的臉膛完全遮擋了起來,他身子輕微地抽搐著,他那緊按著右肩處的手用力得指關節泛白,看不見他的臉,卻感覺得出他在極力隱忍著什么極致的痛苦。
良久良久,他才緩緩坐直身子,沒有點上一盞燈的打算,就這么低垂著頭坐在床沿一下一下摩挲著自己的右臂殘斷處,好似如此能減輕痛苦般,聲音低得不能再低道:“娘,平安回來了。”
窗外的雪愈下愈大,伴著寒風打在老舊的窗戶上,吹得窗紙鼓脹鼓脹,好像隨時都會被風吹破似的,也吹得老舊的窗枝吱吱呀呀響,在漆黑安靜的夜里顯得尤為清晰大聲,也更顯得這座木屋的寒酸。<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