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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唉聲嘆氣:之前看方飲身體不好,我不敢說,怕刺激到他。現在他出院了,我又不愿意和他說了,手頭這件事沒辦法。
他奶奶去年摔了一跤,情況很不好。老人年紀那么大了,摔跤動手術是要命的事情,再加上老年癡呆,就是在醫院耗時間。之前她有過感染,被建議插胃管,方飲不忍心,說讓人開開心心走完這段路比較好。
他以為陸青折不知道,和人敘述著。最近方飲開刀住院,沒去奶奶的病房看過。奶奶瞧上去穩定,事實上是看一眼少一眼了,沒情況是好,有了情況就是急轉直下。
陸青折差不多明白方徽恒要說什么了,奶奶這幾天狀態不好,方徽恒難以向方飲開口直說,便過來詢問他的意見,讓他去旁敲側擊。
他問:奶奶現在怎么樣?
方徽恒道:醫生說這段路大概快走完了。
這結果并不讓人意外,但足夠讓人嘆息。陸青折晃了晃神,早晚的事情,是早是晚都會發生,以想得到想不到的形式出現,注定無法避免一場失魂落魄。
方飲肯定心里有底,在奶奶摔跤出事的當晚,他獨自在病房外待了整整一晚上,錯過了第二天的畢業典禮。
然而還是沒法提,陸青折快速地想了下要怎么說,無論哪種,沖擊力都太大了。
方徽恒說:我不會處理,和他肯定搞不好,只能拖著。見著你,計劃著到時候實在不行了,再來麻煩你。眼瞧著拖到他出院了,我想了大半天措辭,還是沒辦法和他提。
陸青折的手在發麻,他用力地捏了捏手機,直到指節完全壓不下去了。鈍痛遮蓋掉了其余感覺,令他清醒了點,接收著電話那端傳達來的信息。
講了那么多,方徽恒依舊擔憂。愁來愁去,他開始愁著萬一陸青折搞砸了怎么辦,對方飲的刺激更深。陸青折說自己盡力,讓方徽恒不要太沖動。
方徽恒苦笑:我不沖動,他奶奶著急啊。再不和他聊明白,他奶奶能見著他最后一面么?可你千萬別太直白啊,奶奶以前對他不錯,猛地給他一下子,他會受不了。
陸青折道:我清楚的。
親人的離去能給人造成多大的傷害,陸青折是再清楚不過了。
他接到電話以為是整蠱游戲,再被鄰居敲開了門。路邊的車牌是熟悉的號碼,車子卻面目全非,里面的人也同樣是自己不認識的模樣。
那時候他吐了,也哭了,有很長一段時間陷在里面,一遍遍地做重復的夢情不自禁地沖到自己父母身邊,父母是黑色的,整個畫面隨之變成空洞孤寂的黑色,把他困在其中。
察覺到陸青折許久沒回來,方飲好奇地走過去,不輕不重地拍了下陸青折的背。
他說:今天收工啦,我想幫忙搬兩把塑料椅子,大家不讓我搬,我在他們眼里似乎動動手就得傷口流血。
細心注意到陸青折的臉色不太好,他晃了晃陸青折的胳膊:陸學長,怎么了?
他看著同學成群結隊踩過的操場,操場上的黃昏,黃昏的光灑在兩人身上,給他們蒙上一層光,像是有溫度的無形婚紗。
方飲道:要是能穿越到八十歲就好了。
陸青折說:為什么?
方飲笑嘻嘻的:確定下我是不是陪了你很久很久,再問問我是不是今天向你求過婚。剛才有一瞬間,好想給你戴戒指啊。
別穿越了,回不來怎么辦?陸青折揉了揉他的腦袋,我還想對你好很久很久。
風把方飲的頭發吹起來了一些,他左顧右盼,拉起了陸青折的手,低頭在人手背上快速地吻了吻,隨即又松開。
少年的愛純粹熾烈,仿佛夏日的雨澆不滅的那抹熱意。現在熱意燃燒在方飲的眼底,如清澈溪泉下跳動的火苗。
他正要說些話,手機上來了電話,打開來見著是自己爸爸的來電。方徽恒難得言簡意賅,說自己正在去醫院,讓他也馬上過去。
方飲一時沒意識到這句話代表了什么,掛完電話怔了片刻,一頭霧水地盯著陸青折。
周圍人來人往,陸青折在旁邊聽完方徽恒的話,牽起方飲一直沒有放下,領著方飲往校外走。
他說:戒指暫且賒著,我默認自己已經戴上了。
乍聽是要方飲給自己保證作為底氣,實則恰恰相反。方飲不知所措地被他牽著,感覺有人注意到了他們,甚至在拍他們的照片。
陸青折握在他手腕上的手轉而變成十指相扣,用了些力氣,讓他回過神來。整個人似乎因此有了支撐,情緒也穩定了些許。
方飲邁開腳步,茫然地努力跟上陸青折,到后來差不多是跑著離開這座校園。
夕陽,急促呼吸,戀人的背影,倒計時般的爭分奪秒,幾年后方飲再回憶起這個場景,總覺得這如同私奔的前奏。
其實不是私奔,而是從那天起,方飲的記憶有了一個明確的分界線。
此前的夏天是湛藍天空下知了作響,他們的身形和大人無異,可心上人的肩膀尚未足夠寬闊,自己依偎著他,期待著也能為他遮風擋雨。
心跳聲和腳步一起加快,被自己甩在后面的蟬鳴好像在唱生日歌,聆聽并慶祝世間事物的成長。
此后他再也不會彷徨自己的歸處,并肩往前,風雨不懼。
作者有話要說: 不知道在那里卡,所以多寫了點qwq收尾啦!接下來不用太慌,酸酸甜甜,我努力讓甜壓住!
第76章
時間點正值晚高峰,地鐵里人潮熙攘, 路上的車流緩慢地往前挪動, 踩完油門就得續上一腳剎車。
要是坐出租, 可能堵到天黑了依舊到不了醫院。恰巧陸青折今天開了車過來, 避開了擁擠的主干道, 往外環快速地繞了一圈遠路。
不過,學校距離醫院有一段路,而且在醫院附近也堵了一會,還是耗掉了不少時間。他又接到了方徽恒的幾通電話,催他趕緊。
方飲剛開始發蒙,現在知道大概出了什么事情了。原先有過幾次有驚無險的經歷,這次不免心存僥幸,他小心翼翼地道:奶奶還好嗎?
他不自禁屏住呼吸, 而方徽恒那邊聲音嘈雜,有好多人在講話。過了會, 他聽到方徽恒說:救過來了, 現在精神著呢。你在路上?那正好來看看,這段時間她好久沒見過你了。
他長舒一口氣,望了眼紅綠燈,又看看陸青折。陸青折說:還有二十分鐘能到。
方飲心神不定地盯著手機, 把屏幕摁亮了再關掉, 如此重復了好幾個來回。
他道:爸媽離婚,談我的去處的時候,我媽故意為難他們, 說我在她那里,她就養,但如果她們要了我,她不會給一分錢撫養費,讓他們自己選。
嗯。陸青折應聲。
方飲道:我奶奶想得很單純,覺得我媽不會關心我,她和她兒子想關心,就把我領走。其實沒有那個能力,雖然她很用心了,但在很多方面,其實不行。比如衣食住行,還有就讀學校,我媽可以為我提供更好的條件。
而且也只有老人在努力,方徽恒并不負責,這種情況下,得了胃病的方飲回到方母那邊是意料之中。
他說:她早到退休年紀了,可是沒有退休金,也沒什么積蓄,要出門工作。薪水很低,只能勉強生活,還得養著我,但對我一直很好。周末有空會來給我做菜做飯,還帶我買玩具。
陸青折道:你也對她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