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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覺得他們不自量力,認為我應該恨他們。方飲說。
陸青折往前開:不用在意別人的說法,這些事情沒有明確的是非對錯,他們想得到的,你也一定能想到。重要的是你自己的感受,你這么做能讓自己心安,那就該去做。
處理人情世故不是做試卷,不需要往大多數人所定義的滿分去沖,自己的切實感受才是衡量標準。
陸青折知道方飲肯定做過掙扎,割舍不掉,才會頂著別人不認可的目光,繼續去和那邊來往。
在爸爸被逼無奈打電話來借錢的時候,在奶奶需要住院費一籌莫展的時候,同樣的情況如果真實地擱在看客的身上,他們不一定能無動于衷。
他注意了下方飲的神色,說:不用糾結得太多,處理問題總該有個順序。我想,這些問題應該先顧及好眼前的,再去考慮別的。
方飲好奇:眼前的什么?
嗯,當然是你現在的心情啊。陸青折道,奶奶因為你的幫忙,在晚年受到了良好的照料和治療,你不開心嗎?
方飲道:我慶幸自己能夠幫到她。
以前會為此后悔嗎?那以后會不會突然很懊惱?陸青折得到了兩個否定的答案,道,那恭喜你,從頭到尾沒錯過。
方飲這時候笑不出來,勉強地答:我以為你會客觀地分析一些得失。
在你這里,我不是嗑著瓜子圍過來的旁觀者,做不到客觀,也不想客觀。陸青折道,我相信你心里有自己的分寸,所以只想盡力和你感同身受,讓你知道你不是一個人被事情壓著,說不定能因此輕松點。
這不是展現表達能力和發泄表演欲的舞臺,是方飲的軟肋,踩著這塊地方抒發自己的觀點,看似苦口婆心地勸道,實則在高高在上地指揮,很缺德。
是輕松點了。方飲道。
雖然沒有被外界的議論動搖過自己的想法,但被陸青折這么安慰,他感覺很踏實。
車內的氛圍始終緊繃著,沒因為方徽恒的那通報平安,而變得緩和起來。兩個人都在暗自擔心,隨后,陸青折問:要不要放音樂?
方飲搖頭:聽不進去。
轉移下注意力,不是說奶奶現在精神很好嗎?不要自己嚇自己。陸青折抬起手,把車載音樂打開了。
圓舞曲的聲音緩緩奏起,風格清新優雅,聽著感染人心的曲調,方飲緊張急躁的心情稍微平靜了些,深呼吸了幾下。
紅燈轉跳為綠燈,伴隨著幾聲別處的車喇叭的催促,前方的車輛如司機剛睡醒,慢吞吞地往前移。
手機屏幕亮了一亮,方飲低頭解鎖,打開短信頁面。
[方徽恒]:人走了。
很不適宜的,方飲今天隨意地穿了一件紅色的T恤。他沉默地捏著衣角,發泄情緒似的把那塊布料扯了扯。
整個人和生了銹一般難以動彈,就這么扯了一會,他竟覺得渾身上下在犯疼。
陸青折疑惑地看向他,他試圖說話,可沒能成功出聲就嗓子一澀。他迅速閉上了嘴,一動不動地看著車內后視鏡垂落下來的飾品。
那是一只迷你的毛氈五花鹿和一枚平安御守,前者是方飲親手做的,后者是找人代購的,在陸青折買完車不久,他迅速把這兩個小玩意掛了上去。
整輛車瞬間被搞得稚氣了幾分,陸青折也不嫌棄,平時低調得幾乎沒動態,為了這兩樣東西,那時候還特意拍了張圖發朋友圈,說喜歡。
因此得到了些許能夠支撐住自己心態的力量,他穩了穩心神,嘗試了好幾次,終于勉強讓牙齒不再顫抖。
他說:綠燈,開、開車啊。
最后幾個字幾乎是泣音,話音一落,眼淚隨即掉了下來。
心里對這事實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先有了反應。他感覺疼痛,還會不停地哭,在這一系列動作里,其實自己是沒確切意識到這場離別在人生里的重量。
可能將來某天,由一樁事聯想到了童年,想要和奶奶分享并一起回憶,恍然大悟這世上唯有自己一個人記得,再也沒人能夠共鳴。在這種時候,從沒經歷過類似告別的少年,才能發現眼前的再見是延續一輩子的再也不見。
他現在只是自責著,明明最近可以多陪陪老人,卻沒能做到。這么一時疏忽,往后再也做不到了。
這大概是世界上少有的,不管如何反省補救,都終生無法挽回的錯誤。
不成熟能長大,做錯事能改正,破鏡就算裂了一百多條縫,多加努力說不定有朝一日也能重圓。他比較好運,遇到的人陪他長大,任他改正,他把鏡子摔了,還幫他拼湊起來,由他跌跌撞撞,讓他求得圓滿。
現在沒見到最后一面,就是永遠都無法見到最后一面。
之前二十年雖然不算順風順水,但也有命運眷顧之處,使得他并沒徹悟何為珍惜眼前人,在今天得有領會。
方飲彎下身子,用手捂住眼睛。他道:衣服穿錯了,紅的。
如此說著,陸青折明白發生什么事情了,一時陷入遺憾之中。因為他不得不握著方向盤,所以沒辦法碰碰方飲。
他很難出聲和方飲講話,方飲表現得太悲傷了,耳旁暫時注意不到附近車輛行駛的動靜,唯有方飲斷斷續續的哭泣。
聽得出來,方飲努力讓自己不要流露太多悲傷,可惜克制情緒難如登天。就算繃著身體讓自己收住哭聲,過了會他依舊在不停地抽噎。
抽了幾張紙巾,他彎下腰來用紙巾捂緊了鼻子和嘴。方法比較奏效,在強制放緩的呼吸里,他漸漸平息下來。
明明以前逮到一個裝可憐的機會,就會訴苦一番,讓人哄他的,自從和好以來,陸青折發現方飲在這些方面越來越收斂了。
尤其現在,對比格外明顯。明明怎么脆弱都不過分,方飲卻努力地要自己堅強起來,不肯教人擔心。
陸青折盡量讓自己冷靜些,要是他再表現得手足無措,估計方飲更加慌。他說:待會我先和你換一身,好不好?
他穿著A大發的志愿者統一服裝,簡單的白色T,有學校標志,好在沒有花哨的顏色。兩人今天的衣服正好都是均碼,即便潦草地換了,看上去也不會長短過于奇怪。
方飲嗯了一聲,帶著些鼻音。
開進醫院的同時,陸青折注意到不遠處有一家快鎖服裝店。等一下方飲估計會上別的車去殯儀館,他可以到那里去買兩件黑色的。
停了車,他伸手捏了捏方飲的后脖子。方飲沒轉頭,愣愣地看著車窗外的場景。
住院樓前有一輛小巴車,沒有人在,后面的門拉開著,留出一塊可以放小床的空間。
陸青折晃了晃他,喊著他的名字,他這才堪堪回過神來。
換完衣服,方飲猶在夢里。淚痕已經被他拿紙巾擦掉了,淤青消退了的臉頰此刻泛著紅,可以瞧出擦的時候肯定用力到發疼。
應該巴不得快點跑上樓的,可他懵懵懂懂地看著電梯里不斷顯示著新的數字,直到在很高的樓層凝滯,接著梯門打開。
腿和灌了鉛無異,他被陸青折握住胳膊推了下,走出電梯時,看到走廊盡頭病房門口有護士和醫生,還有不認識的人在里面進出。方徽恒給人遞了一支煙,有個人拿了沒立即點上,夾在手指間,比畫了什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