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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巧丫頭端茶果進來,擱在案上笑,“我說你這個人,面上看著瞧著精明,里頭卻是個傻的。這種事,女人自然是吃虧,可那是吃虧在前頭。你們泠官人未娶妻婚配,鬧出風去,世人還不逼著他娶了她去?他不娶,人怎么說他?一個堂堂男子漢,壞了人家小姐的名聲,抹臉就不認人。”
簫娘適才警醒,“你這話說得有些道理……那我叫泠哥后日外頭多逛逛,晚些再歸家。”
綠蟾跟著笑了兩聲,“這世上,兇的惡的都不怕,只怕這種難纏的,又是位千金萬金的小姐,既不能得罪她,又不好傷她的臉面。只盼她自家醒些事,免了一堆人的煩難。”
“她像你一樣講理就好了?也不知吃了什么秤砣,鐵了心似的把泠哥望著。”說到此節,簫娘將綠蟾的被角掖一掖,轉過話鋒,“你這些日覺得怎么樣呢?還吃從前的藥么?”
“請了太醫署的大夫來瞧,換了副方,只是我吃著還是那樣子,也不見好壞的。”
“你爹有消息了么?”
綠蟾翹著唇角,笑得苦澀,“頭先沒走遠,使去打聽的人回來得倒快,說是路上還算順當。這會走得遠了,哪有那么快回的?日行八十里,路上又疾風暴雨的,你想想,哪里能好呢?”
簫娘少不得勸她幾句,落后又問:“何小官人搬到哪個屋里去睡了?”
“隨他搬到哪里吧。”綠蟾凄淡地笑著,面容清淹。
見她說起何盞就不愛講話,簫娘也不再問了。陪著閑坐一會,辭將出去。
丫頭去送,少不得與她議論,“兩個人打從那時起,愈發不講話。姑爺倘或說幾句逗她,她也不理會,漸漸的,姑爺也不好多說了,只早出晚睡前,往這屋里來瞧一眼,姑娘睡著,他便多坐一會,姑娘倘或醒著,他連坐也不好多坐。”
聞言,簫娘深嘆,“好好的夫妻,何苦弄得如此?”
嘆完出去,門前溪水長流,朝朝暮暮間,不知流轉了多少情愁。簫娘一時難禁傷懷,在正屋臥房里尋了包胡桃出來,捏著把小鉗盤在榻上剝胡桃。
腦子里亂糟糟的,一會想著那日周大官人瘸了的腿,一會又想綠蟾與何盞形同陌路的現狀。想得日影西斜,樹蔭東轉,只覺春秋易變,還有什么是永垂不朽的呢?
難得傷懷一回,碰巧就叫歸家的席泠撞見。他倚在院門上,遠遠瞧她在對面窗戶上發怔,就靜瞧了一會。直到簫娘望見喊他,“你不進來,發什么怔呢?”
席泠打秦淮河上回來,穿著補服,手里拎著一條魚。那魚張著一圈嘴,死了有一會了,卻死不瞑目地向上瞪著他。他提起來給簫娘瞧,“去查河道,順道買的。”
未幾擱在廚房,洗手進來,摘了烏紗帽寬衣。簫娘在榻上看他換了件黧色的道袍,那顏色像擱得發霉的水墨畫,黑里泛著一點陳舊的黃。他系了衣帶子轉來榻上,簫娘就跪起身,迎面往他嘴里腮了一把碎胡桃。
席泠沒瞧清是什么就咽進肚子里,往炕桌上一瞧,是一罐的胡桃。簫娘吊著他的脖子咯咯笑,“夾碎了的,給你吃。”
怪道了,席泠險些沒叫幾點碎殼硌了牙,握住她的腰捏了一把,“夾碎的就給我吃?”
“你不吃誰吃?回頭咱們家喂條狗,給它吃也成。”
席泠望她片刻,笑起來,環住她的腰,隔著薄薄綃紗,在觸到與觸不到之間,撫她的皮.肉。然后一把將她抱下榻,自己倚上去,“瀹盅茶我吃。”
簫娘回首看他把腦袋枕在窗臺,臉高高地仰著瞧屋檐,只露著個下頜。順著他的下頜看,屋檐與窗之間窄窄的天空不知幾時密云聚攏了,東深西淺的顏色,陽光企圖穿透,院中一點暗暗的金黃,像他衣裳那種若有似無又無處不在的舊黃。
頃刻雨點子就噼里啪啦砸下來,虧得他回來的及時。簫娘向他滾動的喉結暗暗剜一眼,喜滋滋去搬了小爐瀹茶。
一向瀹茶的炭都是有煙的,她就擱在他腳下,拿著把蒲扇,使壞地沖著他扇。
席泠咳嗽兩聲仰回臉,把一條膝支起來,手腕懶懶地搭在上頭,眼里只兩分不耐煩,余下全是縱容,“我忙了半日才剛回家,你只管折騰我做什么?”
簫娘蹲在地上,一手打著扇,一手托著腮,眼角斜斜地朝梁上一飛,“我幾時折騰你了?”
眼風像一只薄弱的蝴蝶,凄麗地棲在梁上。席泠伸下手去,將她一把撈上來。簫娘坐在他放平的那條腿上,歪在他懷里笑。席泠也笑兩聲,沖著她的耳朵吐熱熱的氣息,“原來不是折騰我,是想叫我折騰你。”
她縮一縮脖子,要面子地打他,“你哪只眼見的!”
話雖這樣講,可她自己又歪倒在他肩上,往他懷里貼,貼得沒縫隙,恨不得靈魂鉆進他心里去。席泠一條手臂圈住她,一條手臂長長地搭在窗畔,憑她沒骨頭似的鉆纏,目光輕浮在她臉上、心口。
簫娘只恐怕是被他看穿了,不好再在這個話題上糾纏,轉而說起,“虞露濃給我下了個帖,說后日要往家來瞧我。”
說話間,她在榻枕底下抽出帖子給他瞧。是一張拱花箋,打開撲鼻暗香,像是有一百種花死亡,凄怨瑰麗地流芳。
左角還軋壓著一枝白玉蘭,又顯得別致清幽。字有些顏真卿之風,只是稍顯柳弱。好似是故意寫給席泠瞧的,一撇一捺,依依婉轉,道不盡九曲回腸里藏的心事。藏著,偏又想叫他發現。
席泠心領神會,將箋折上遞回給簫娘,“下帖給你,這是叫你沒有回絕的余地。”
簫娘翻個眼皮,“誰不曉得?來瞧我是假,來瞧你才是真的。”她嘴里的字嘰里呱啦往外蹦,與窗外瀝瀝的雨水齊敲著,“后日你衙門出來,隨你哪里逛去,估摸著她走了你再回來。咱們家這么點地方,她侯門的千金,你們兩個一個屋檐下,傳出去可不好聽。”
席泠漫不經心地點頭,后腦枕回窗臺,用雨迷的眼睇著她。她似乎永遠有說不完的話,“雖然你是男人不妨礙,可想想,她小姐家壞了名聲,豈不是更要賴上你了?那時候你還不娶她,人家也要說你不算個男人……”
“我是不是男人,你不知道么?”席泠慵懶地笑著,腿上顛一顛她,“你知道就好了,別人不去管他。”
恰逢下頭小爐上咕嚕咕嚕滾水泡,簫娘見他又不正經起來,趁勢跳將下去,粉頸低垂,露給他一截剔透的皮膚,“不跟你說了,三兩句話就要往歪了說!”
片刻瀹了茶來,滾燙地擱在炕桌上,蒸騰的煙正對窗外的水霧,一冷一熱,熏得人心里也是潮熱的。
席泠呷了一口,輕嘆了一聲,好似舒服了,歪回窗畔,“不說虞家了。晴芳的事我使人去打聽了,來人講她和她男人給一戶姓曹的人家買了去,我叫人去與他家交涉,回頭將他們買過來。”
簫娘在炕桌對面點頭,“只是此刻買回來,安插他們在哪里呢?”
“等接了他們來,新宅子也收拾好了,自然有地方安插。”
提起這個,簫娘也將腰提起,“新宅子到底買在哪里的?你早告訴我,過了契,我就好去收拾收拾啊。”
“不煩你。”席泠抵著額角笑,“你只等著住就是了。”
神神秘秘的,簫娘問幾回他都是胡亂混過去,她也懶得追究了,樂得自在。
只有一樁事,自他說下后,她時時刻刻記在心里。想問不好問的,她趴在炕桌上,把吃空的茶盅撥弄著,“你上回講,咱們的婚事,要請媒妁立婚書。我看王婆子得閑,你說下個日子嚜,我好先告訴她,叫她騰個空給我。”
席泠毫不客氣地一下將她拆穿,“你這是向我催促?”
“不是呀不是呀!”簫娘忙把腰端起來,被他似笑非笑的目光盯得心臉發燙,“我不是催你呀,我的意思是,得有個日子嘛。王婆子小有名氣的伐柯人,平日忙得很,我得先告訴她,她才好定個時候往咱們家來呀。”
“急什么呢?”席泠也暗暗使壞,不肯說他已托了鄭主事去辦。衙門里的人辦事便宜,自然能省許多繁瑣的規矩。他的一個指端在盅口悠哉地摩著圈,睨著眼,“什么時候都是一樣,橫豎咱們同夫妻也不差什么,也不著急。”
“是啊,是不急這一時半會的。”簫娘藏著一點不高興,低下臉,為回避這個話題,又說起別的事,“我恍惚聽見隔壁陶家的宅子這幾日開始有人走動起來,叮鈴咣當的,恍惚是有人買下了那處地方。”<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