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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十里亭邊,柳軼塵只好出面,堅持不肯收。
村長聽了柳大人的話,自問身為鄉賢這么多年,在人情世故的通達上可謂是臥龍之輩,當即了然:“大人定是嫌少!”一擺手,又叫人抱了幾只雞來。
柳軼塵見那仿佛躍躍欲試要回家牽牛的鄉民,低頭與那一臉迷茫、只顧“嗡嗡”往前拱著的豬仔對視一眼,一句“諸位的好意本官心領,但著實不方便”到嘴邊,生怕他們自告奮勇、一路趕著各路牲禽就這么浩浩蕩蕩送進京城去,又吞了下去。
最后只好應下,牽著三頭豬抱著五只雞,一行人誰手里也沒空著,就這么回了大理寺。
自那以后,西邊幾所破房子,就成了大理寺的養豬場。
誰成想,自有了那養豬場,大理寺上下伙食好了不少。鄭渠本就在公廚干過,對伙食十分在意,背著祝寅和柳軼塵又悄悄添了幾頭豬幾只雞鴨,等柳軼塵偶然經過西所時,那里的養殖事業已蔚然壯觀。
別家堂官在戶部造冊清點資產時填的都是幾匹馬,只有祝大人頂著同僚的三分嫌棄、三分懷疑還有三分暗搓搓的艷羨豬、雞、鴨依次填了一串。
經鄭渠一問,李燮又想起那豬場的污穢腥臭,冷冷覷了柳軼塵一眼,輕哼出聲。
諸人皆知太子素有潔癖,忍不住暗地里倒抽一口冷氣。
惟鄭渠不知為何,忽然抬袖拭起眼眶來。連李燮也是一懵:“鄭大人這是怎么了?”
“微臣……微臣……這是感動……”鄭渠哽咽道:“殿下為柳大人犧牲至此,當真是憐愛下臣,得君如此,微臣等夫復何求!”
眾人聞言,俱是一愣,連龔岳都自愧不如——不!他這是心灰意冷了,若是往日,他豈會讓鄭渠搶在前頭。
李燮一瞬的愣怔之后,面皮卻不覺微紅,十分受用地連連擺手:“鄭大人休要再提!吾身居東宮,分內之事罷了!”一時因柳軼塵生出的不快竟頃刻散去,胸臆為之一暢。
鄭渠又連忙進道:“殿下,上月咱大理寺內修了浴房,還沒人用過。殿下不如隨臣先去沐浴更衣了再來與柳大人商討案情!”話落,還不忘鄭重其事地補了一句:“那浴房連柳大人都不曾用過,浴桶都是上好的松木板制的,新刨好,熱水一沖,那香氣直入肺腑、沁人心脾!”
此言一出,無疑是勾動了李燮內心最深處的渴望,李燮幾乎立刻要掙脫這凡俗的束縛,連忙道:“旁的事過后再議,鄭大人快帶孤去!”
柳軼塵自然垂首斂眉不置一詞,乖巧如斯。
其實鄭渠說上月,已然是在幫他掩蓋意圖。那浴房是五日前才布置的,正是他從朝中回來,聽聞李燮要主理戶部侍郎方濂案時命人連夜改的,便是防著有這一天。因大理寺僅剩的幾間空屋如今成了豬場,那所謂的浴房還是他的臥房改的。
如今若是在公廨待得晚些,他只能在衙房打地鋪或宿在鄭渠屋中。
鄭渠那屋子的味……罷了。
鄭渠移步,李燮忙率人趨步相隨。楊枝悄摸摸混在隨從中,腳下小步子邁的飛快——直覺告訴她,傻太子比這位柳大人好對付。
然……
“姑娘留步!”怕什么來什么,一個冷聲在身后響起。
一邊是自己才“毒害”過的刑獄官,一邊是耳根子軟、沒什么城府的少君。
楊枝心一橫,假作沒聽見,腳下反而緊趕了兩步。
“姑娘,殿下沐浴,姑娘總不能隨進屋內去。鄭大人掌刑獄二十載,方才的手段,想必姑娘已經見識過了。”
此言一出,楊枝腳下立刻停了。
鄭渠那一腳絲毫沒有留情,楊枝此刻仍覺得后心隱隱發痛。
比之鄭渠那個莽漢,柳軼塵多少看起來斯文點。
楊枝未作猶豫,立刻轉身折返,到得柳軼塵跟前,撲通一跪:“大人,民女……”
“綁了,押去牢里。”柳軼塵不待她說完。
楊枝一愣,下一瞬,刺耳的嚎哭響徹春意融融的春秋池畔:“民女……冤枉啊……”
第五章 (小修)
大理寺的牢房比想象中條件好不少,雖然昏暗,卻算得上整潔,比之十二年前簡直堪稱溫馨。
楊枝被人押進來時恰撞見一個人低頭收拾藥箱,雖未看清臉,但只覺那人行動間徐緩從容,袍袖起落時如流云浮動,有幾分動靜相宜的寫意。
不由多看了幾眼。
獄卒立刻催促:“快進去!磨磨蹭蹭什么!”見她目光瞥向正在收拾藥箱的大夫:“別以為同在牢里待了半刻就起了高低不分的心思,薛太傅家的大公子也是你能肖想的!”
薛太傅家的大公子?薛穹?
楊枝對獄卒的謾罵充耳不聞,目光只呆呆落在眼前那個人身上。
那人聞聲轉過頭,與楊枝的目光一對,微微一愣,旋即卻又低了下去,繼續收拾面前的藥箱。
二十出頭的薛穹和十二年前面容相差很大,細看卻能瞧出點舊時的影子。
薛穹那時便是他們這群頑童中最漂亮的,如今眉目更精致了些,少時的清秀中添了些許出塵之氣,若不是在這昏暗的牢獄中相遇,楊枝定會以為他在深山修道。
太傅薛弼大概是延樂之亂中唯一沒被波及的、三品以上的舊臣。
不過聽聞次年便辭了內閣的職司,只領個太傅的虛銜,其后幾次想致仕還鄉,都被如今的皇帝否了。天子數番泣涕挽留,薛弼只好留在了京城,現而今只在崇文館中任個講學。
薛穹得天獨厚,沒想到成了個醫官。
怔忡間楊枝已被獄吏又往前推了幾步,楊枝腳下不穩,往前一跌,差點跌入迎面的獄吏懷里。那獄吏見有美貌少女投懷送抱,言語和手腳皆不干不凈起來,卻被身后的牢頭喝住:“你小子這只手不想要了是不是!不怕柳大人剁了喂豬?咱們西所那幾頭豬正餓著肚子呢!”
王二罵罵咧咧著“豬不吃手”離了楊枝的身。
薛穹此刻總算收拾好藥箱,背在右肩上,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