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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知敬被她噎了一下,然轉目見她氣度從容,舉手盡是不迫之態,愣了一瞬,忽然問:“你就是圣上欽點的小丫……主事?”
“正是下官。”
謝知敬呆呆打量了她一瞬,又仰望廳外青天片刻,似是在看那天上是否會有四月飛雪為他鳴冤,半晌,不見一絲動靜,終于作罷,長嘆口氣:“楊、楊大人是吧?楊大人想問什么,但問無妨。”
“多謝大人。”
謝知敬拖著一身頹唐的肥肉往廳內走,還叫人給楊枝看了座。他能坐到太守的位置,并非當真蠢材,片刻的絕望之后很快反應過來——眼前這位小姑娘是他唯一能活的希望,就算死馬當活馬醫,他也不能放開了這塊浮木。
廳中很快就有人端上茶果來,謝知敬獻寶一樣親自端給楊枝,滿面堆笑:“楊大人嘗嘗,這是今年新上的茶‘碧雪銀針’,明前的,每年只得幾兩。多數都送進了宮,本官只留了幾兩,怕哪位欽差大人來了嘗不慣本地的粗茶淡飯。”
“大人說笑了,江州風土宜人,只會把人胃口養刁才是。”楊枝笑著接過茶盞,并未否認他口中的“欽差”二字。此刻謝知敬將她奉作上賓,這案子才能順利地查下去。
茶香的確沁人,入口有淡淡的回甘。楊枝并不好茶,但亦能嘗出這絕非凡品。私底下扣留這樣的貢品,還拿到臺面上來,絕非他方才所說的意圖。
楊枝嘆了聲“好茶”,便垂下眼瞼,學著柳軼塵往常的樣子,百動不如一靜,默了片刻。
謝知敬果然按捺不住,急急道:“這茶大人若是喜歡,一會本官讓人給大人裝些帶著?”
“謝大人,你這是把本官當什么人!”楊枝一拍桌案,柳眉倒豎。
謝知敬卻仍不減笑意:“楊大人息怒。大人可知,這一兩碧雪銀針市面上價值幾何?”
楊枝冷著一張臉:“請謝大人賜教。”
謝知敬比出一根手指,徐徐道:“要值萬兩白銀。”
楊枝臉色微微一變,她知道這茶貴,但不知道貴到這種程度。須臾,沉下臉:“楊大人是想跟本官交代一下,這茶是如何來的嗎?那二十萬兩仕子月銀,又到哪里去了?”
謝知敬仍在笑:“謝家雖比不上京城豪族,但在江州亦算是大家。謝家子弟除為官之外,另有不少在外經商的……這些茶,不過是子侄間往來饋贈的禮物。謝某祖上雖算不上巨富,卻也曾行商四海,何須費三年工夫,貪那區區二十萬兩仕子月銀?”
謝知敬這是拿現成的真話將她往圈套里誆。謝家有錢不假,但人心無足,來之前她便看過一份案卷,前年淮水決堤,那修堤款的林林總總,到如今在工部還是一筆爛賬。
“既如此,大人不如好好說說那二十萬兩銀子的來龍去脈?”楊枝道:“三年未發月銀,仕子幾次鬧到衙門,謝大人,這可不是一句不知便能搪塞過去的。”
謝知敬當然知道沒那么容易搪塞,畢竟眼前懸在他頭上的劍非刑部這一把。方才說了那么多,不過是打把感情牌,沉吟良久,終于長嘆口氣:“楊大人可知我這衙門戶房主事姓什么?”
“衛。”楊枝道。來前卷宗她已細細看過,戶房主事衛脩,甄州大族衛家的人,而這個衛,便是先皇后那個“衛”。
“楊大人既知道,這案子的關竅想必也已曉得。”謝知敬笑道。他的膚色特別白,白的一團團的。尋常又白又胖的人笑起來,總是彌勒佛般的一副慈藹相,他卻有種白森森的駭人感。
“謝大人的意思是……”楊枝趕忙遞過去半句話。
“戶房搞什么事情,我哪里敢過問。就是知道了,也只有幫忙按著的份。否則,不等那些仕子來鬧,我的烏紗就不保了。”謝知敬道。
“哦?”楊枝故意挑了挑眉:“一個小小戶房,當真有這么大本事?”
“本事?”謝知敬輕嗤一聲:“這不僅是本事的問題,就像我們這些地方官永遠只能靠揣摩才能判斷京城動向,上面的事牽一發而動全身,上面的人牽一發而動全身,我們底下的只有小心為上——說句僭越的話,誰知道那財最后歸了哪里呢?本就是朝廷的銀子,最后回到了朝廷,也無可厚非,不是么?”
衛氏可不是朝廷。
楊枝默了默,道:“既提到了戶房,那往日的賬冊何在?衛脩何在,本官要當面問問他。”
謝知敬向遠處立著的侍從一招手,道:“賬冊都還齊備,就怕有人先要走了,我早先就讓人謄了一份,楊主事只管都拿去。只是那衛脩,前幾日就讓御史臺的人提走了,大人要審,得去向薛御史要人。”
楊枝眉頭一皺:“何時提走的?”
“五日前的晚上。”
“御史衙門為何晚上來提人?”
謝知敬微微一怔,他原只是隨口一答,沒防備楊枝忽然問到這上面,頓了片刻,方道:“白天亦、亦來了,只是當時衛脩到莊子上點收租糧去了,沒趕上,晚上遂又來了一趟。薛御史親自帶人來拿的。”
楊枝點點頭,垂首呷了口茶,眸光停在廳前廊柱的一片碎光影上——說起來,她與薛穹已有半個多月未見了。
“好,我明白了。”
從太守府衙出來,楊枝讓姜衍去御史衙門提人。姜衍很快回來,卻道:“大人,御史衙門不肯放人,他們說咱們無權提人。”
楊枝臉色微微一沉,當即道:“走,本官親自去一趟。”她自進南安后便換了男裝,這一次干脆棄車騎馬。走到二門邊,忽然想起什么,停了步子,叫來書吏,問:“你既是南安人,在太守衙門里可有什么親眷熟人?”
書吏老實道:“有個舅舅,在庫房做事,不過只是個打雜的。”
此案牽扯銀錢,必要與戶房和庫房打交道。他并不東拉西扯,直接提到了庫房的舅舅。
楊枝若有所思著點頭,掀袍出了門。
到得御史衙門,楊枝著人通報,說要找薛御史。整座衙門也不過三進的一座小院子,不及片刻,門房去而復返,道:“薛大人正在會客,大人不如改日再來。”
楊枝自門房神色中看出端倪,笑道:“薛大人既忙著,那我就在這里等大人。”
門房面上露出些許遲疑:“大人,薛大人這個客可能會會的比較久。”
“無妨,本官左右今日無事。”
南安城內一片煙水氣,早上到時天色便一片清蒙蒙的。到了午后,日頭干脆隱了大半邊,楊枝在門房處坐了片刻,就淅瀝瀝下起雨來。
雨絲如幕,落到門前石階上,有些許雨絲被微風打斜,吹入門房內。門房望著面前固執的少女,心內焦急,不自覺走動起來。
少女卻只是微垂著眼瞼,眉目沉靜。眼見這雨落個沒歇,一兩刻也沒有就停的意思,反而將越下越大,她卻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也不催問那客什么時候會完。
不知過了多久,衙內終于匆匆跑來一名小廝,手上撐著把雨傘,懷中還抱著一把:“楊大人,我們大人讓您去內堂等候。”
“好。”楊枝沒有多話,隨小廝來到內堂。官仆立刻奉上茶果,雖不如謝知敬處的名貴,卻也精致可口。此處風雨不入,透窗卻一眼能賞到雨打芭蕉之景,另一側是一叢修竹,倚著紅廊,紅綠相映,白瓦黑墻,雨珠落在上面,江南意韻十足。
楊枝便這么閑坐了一個下午,到了晚飯時刻,仍不提要走的事。官仆這才過來道:“我們大人今日留客用飯了,楊大人也要留下吃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