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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的眼令天光退色,風雪驟止。她唇邊噙著一點不容置疑的笑,可眼底卻不受控制地露出一點怯懦與猶疑。
身周靜了一瞬,發出轟然的笑與起哄聲。爐中羊肉正沸騰,可也沒人伸箸去夾,只顧著拍手叫好,左一個“頭兒”右一個“老大”,推搡著費烈向前。
費烈平靜地看著她,看著她眼底的怯懦慢慢化成羞窘,睫稍一顫,似要滾下東西來。
初見時她膽小怕事,明明一張傾國傾城的臉,卻也恨不得抹了去,索然失了許多趣味。
然此刻,那睫稍卻只微微顫了顫,便停住了。
她抬起眼,眼底讓透窗而入的雪色照出一泓青光,眉目讓那青光所染,有了一種水洗的絕艷,鋒芒畢露,似一柄藏于深谷的絕世好劍陡然出鞘。
她美極了,他想,美的漫天冰雪剎那翻作瓊宇,只為能稱得上她。
費烈沉默的斯須,少女咬了咬唇,垂下眼瞼:“好,我明白了。”將風帽戴上,一言不語,折身就走。
“站住!”
無論說過多少回的“不配”此刻都化作空談,他大步走過來,攬過少女的肩,轉向那群兵油子:“聽好了,以后這就是你們大嫂!”
那晚,破陋小酒館中,她想將自己交付于他。他卻為她斂好衣襟,將隨身的皮毛氈子在地板上鋪開:“等到了淮陵,我將手頭的事了了,陪你回梁州一趟,當面向你父親求親。”
只是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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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相請著入了座,堂倌送來菜單,江令籌將店中一應招牌的菜俱點了,方隨口道:“幾年前聽到傳聞稱費大人與鐵大人有些不睦,這一回見面倒全然未有感覺,可見傳聞大多不能作真。”
費烈道:“幾年前某初來江州時,鐵將軍的確有些不快,聽聞貴府上也收到了鐵將軍的信函。”他不知是否聽懂了江令籌的試探,也不避忌,輕輕一笑,干干脆脆的說:“但某初來江州,手無寸功,一來便橫降諸多老將之上,鐵將軍有些不滿,亦可以理解。后來淮水泛濫,某做了些小事,得了鐵將軍認可,便自此冰釋前嫌了。”
“費大人是哪一年自淮陵南下的?”
“慶歷九年。”費烈道:“那一年春夏之際淮水發汛,九月里安置好流民,接到鐵將軍的函件,當月就南下了。”
“這么說來,年底的嵐山剿匪大人亦是在的?”說話間,已有侍婢端上冷盤來,新鮮時蔬拿清水焯了,淋上點特制的醬汁,色澤不改,但更添風味。
費烈眼眸垂了垂,伸出箸去,好一會,才道:“年底前我回了云城一趟,嵐山剿匪時恰好不在江州。”
“這么巧?”
費烈抬起頭來,眸光泠泠,唇邊噙著一點若有似無的笑:“對,就是這么巧。”
長風乍起,水榭邊的深潭上波光粼粼,田田蓮葉微微拂動,似有人執了那蓮葉的竿子輕搖慢曳。
江令籌是武人,有武人的警覺,費烈亦是。只是四野除了回廊上立著幾個傳菜的仆婢,并無旁人。
費烈輕輕一笑:“江大人今日叫某來,只是為了問問往事?”午正時分,盛烈日暉灑在亭前,蒼白熾熱,帶著些許危險的氣息。“今早出門前不知怎的,心里莫名有些忐忑,遂讓人去大營看了一圈,江大人猜怎么著?”
江令籌目光落在他眼下的疤痕上,薄唇緊抿:“怎么了?”
費烈不再看他,伸箸出去,自夾了一片蘆筍:“江大人雖是文官,但幼時亦是長在軍營,營中若是有什么異動,尋常人恐怕看不出來,但江大人不會,是嗎?”
“那是自然。”
“那么……行軍司馬在我眼皮子底下私調人馬,江大人覺得,我該看不出嗎?”
江令籌雙眸一瞇:“所以,費大人想做什么,或者說,已經做了什么?”
“江大人猜猜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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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節度使大營中,行軍司馬單行簡來向節度使鐵東來匯報,未說幾句,忽聞遠處空中發出一聲尖銳長嘯,單、鐵二人沖出門外,在檐下極目望去。青/天白/日之下,只見一簇并不惹眼的火光在空中炸開,轉瞬即歸于無形。
尋常人不會在意,但當過兵的人都知道,這是軍中的傳信方式。
單行簡微微瞇了瞇眼。
“單、單司馬,這是怎么了?”鐵東來下意識佝起身子,一張兇悍闊面,半臉胡髭,竟露出一副怯懦之態來。
單行簡一手按住他肩膀,也不回應他,反朝著院外一聲高喝:“來人!”
話落,一行著甲兵士執刀沖入院中。當先一人一身銀甲,甲下卻露出一抹石榴裙的鮮亮,正是羅氏,她身側緊跟著杜扶風和其他麾下士兵。
“你、你怎么來了……”
“狗賊,我要殺了你為我夫君報仇!”羅氏話未落,手中長/槍已直直向鐵東來面上刺來,鐵東來駭了一跳,下意識往地上滾去,卻被單行簡一把揪住。鐵東來躲避不及,任由他鉗住身子,急地直蹬手蹬腿:“單司馬,單司馬!”
單行簡毫不理會他的吱哇亂叫,就手一丟,將他丟到了羅氏跟前。羅氏長/槍一挽,直指他胸口。
“夫人,夫人饒命!”
“誰是你夫人!”下一瞬,也不跟他羅唣,槍/尖一挺,伴著一片血花,穩穩刺入他胸口。鐵東來連一聲驚呼都來得及發出,就斃命當場。
“這樣的人,也配用鐵哥的臉。”羅氏眼睛都未眨一下,蹲到他身前,伸手一探,自他臉上揭下一片人皮來。
下一瞬,卻忽聞一聲厲喝:“你這賊婦,膽敢謀害鐵將軍!來人啊,給我將賊婦和這一干人等擒了!”
羅氏始料未及,一臉愕然:“單行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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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薛穹悠悠醒轉,伸手下意識往前探了探。楊枝聽見動靜轉過身:“你醒了,對不起……”
薛穹淡淡一笑:“你有什么對不起我的。我囚你一次,你這么做,至多只算是扯平了……其實連扯平了亦不算,還是我對不起你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