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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終究是沒說什么,只給段鵬之留下了一抹消失在風中的纖纖背影……
段鵬之自幼出生于寒門,卻一向心比天高,他數載如一日地在辭賦上苦心鉆研,終究是在這場千人廝殺的比試中,如愿以償地摘得了二甲第一的名號。
揭榜當日,苦盡甘來的喜悅在他胸口橫沖直撞,他急于傾訴抒發,在人群中四處尋找著那個他視若明月的女子,可惜周遭人影憧憧,他怎么都找不見。
天空已然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他的心像是被掏空了,六神無主地直奔向了原先說好的豐寧橋上。
可是這里煙雨迷蒙,一切人跡與繁華皆被烏云吹卷了,像是副無人欣賞的水墨畫,只有他一人在其中自我欺瞞、一廂情愿。
段鵬之垂著頭撐在橋欄上,潑天的失意像雨水一樣淋了他一身,寒涼入髓。
他知道自己出身卑賤,自幼曾有無數人在耳邊嘲諷,告誡他不該覬覦著那些不屬于他的奢美珍貴之物。
可難道他就真的如這河底的爛泥一樣,不配得到自己喜歡的東西么?
段鵬之不甘心地捏緊橋頭的獅身護欄,傷恨難平,雙目睜得猩紅。
可就在這時,頭頂處的雨忽然小了不少,幾滴雨絲自旋轉的傘檐悠然飄下,宛如散落的珠玉一般,叮叮瑯瑯,直攫走了他的全部心神。
那一刻,他仿佛聽到了自己心跳亂撞的聲音。
“你來得未免也太快,我都不曾趕上。”傘蓋慢慢揭開,露出了女子溫然清雅的面龐,她帶著淺笑,抬眸看向他,簡直美得不可方物。
段鵬之的眼底一下子有了光,他不敢置信地笑起來,甚至結結巴巴地都說不出話了:“你、你來了。”
那一天,他像是全天下最憨純的傻小子,第一次嘗到了情愛的滋味。
互通心意之后,日子自是像小火慢熬的糖霜,漸漸熬出了些甜意來。
段鵬之奉旨為官,俸祿雖不多,但日漸積攢起來也能在京中過份安穩的日子。
他以家中地契為憑,在某個皓月當空的夜晚,緊緊擁住了沈七剖白:希望下次官階擢升之時,家中能有位執掌中饋的夫人。
他知道沈七素有走訪民風、采藥撰書之志,也不想因為這后宅困住了她的步伐。
故而他誠心允諾,日后若成了親,定會同她一道出游,也會陪她做任何她想做的事情……
可惜天有不測風云,在即將到來的擢升前夕,段鵬之竟不慎遭到了同僚的迫害。
燕京是一座用權勢壘起的城,出身草芥又無靠山可依的段鵬之,在這里就像只螞蟻一樣,只消用幾下刀棍,便能被輕松地收拾干凈。
斷骨重傷在家的三個月,是沈七在旁不舍晝夜地照顧,他才撿回了一條命。
三個月的時間說短不短,說長不長,卻能讓一個人在生不如死的日子里,將心性磨耗得大變了樣。
經此一事他深刻明白,在這爾虞我詐的宦海里,唯有盤根錯節的勢力,才是他步步上爬,將敵手狠狠碾在腳下的云梯。
否則,莫說是自保,就是一個安穩的庇護他都無法給予自己心愛的女子。
于是,他開始左右逢源,開始結黨營私,不論好的壞的,只要是對他有利的,他統統都會去做。
白日里的勾心斗角、精心計算,換來的便是夜半時分的頭疼欲裂和難以入眠。
每每此時,沈七總會默默地在身旁陪著他,為他擦去冷汗、施針按穴,可眉頭卻總是輕皺著,笑意減了不少。
有了黨羽的勾結,段鵬之在接下來的日子可謂平步青云,直登高處。
曾經欺辱過他的高官在他面前連連磕頭,流淚求情,他也能笑著戲謔:“喲,怎么流了這么多汗呢,嘖。”
手下來問他某個絆腳石該如何處理時,他也會眼不眨心不跳地冷笑一聲:“找個沒人的地方,收拾得干凈些。”
那一日,沈七聽到這句話時,正端著茶點站在書房的門外。
滿庭的風吹得落葉漫天翻飛,她才忽然意識到,暮秋已然將盡,寒冬就快要來臨了。
而她欣賞的這位書生郎君,竟也不知從何時起開始褪皮脫骨,變成了她再也不認識的模樣。
第73章 失敗追妻典例(段狗往事終結)
段鵬之尚不曾察覺, 兩人的關系已然變得尤為淡薄 ,就像一根隨時會被扯斷的絲線。
而這根絲線, 終究是在某個刺骨的寒天, 被他親手扯斷了——
為入主內閣,他攀上了當朝太師,不日便要迎娶太師的嫡女作為聯姻。
聞言, 沈七研著藥末的手微微一頓, 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并未有什么太大的反應。
許是見過太多段鵬之做的不擇手段之事, 她現下也完全能理解他想要擢升的野心和欲望。
只是,道不同不相為謀, 他們之間也是時候該做個了斷了。
“是件好事, 該為你道聲賀喜。”她客觀地評價一句, 默然片刻, 又慢慢擱下了研杵, “不過——”
她眉間像是沉淀了許多心事, 輕嘆一息后,靜靜地起身看向他,模樣既清冷又疏離:“沈七素來不是委曲求全之輩, 亦無心卷入高門宅第之爭,我與大人如今既有不同追求,還是早作了斷為——”
茶盞驟然墜地, 還不等她把話說完, 段鵬之便立刻激動地沖上前扣住了她的手臂。
“你這話什么意思?”他不敢置信地皺起劍眉, 連聲音都卡在喉中難以發出, “……你要離開我?”
見她神色決絕地掙扎了幾番, 段鵬之又連忙扳住了她的肩, 緊張得試圖喚她,“七七,七七!”
女子略有些不悅地偏開目光,氣氛漸漸松弛下來,片刻的寧靜似乎給他留有了解釋的機會。
他急得聲音都在發顫,可話里卻不失強勢,“官場上的事情你不明白,這場聯姻不過只是權宜之計,她不會在這礙眼太久的。待日后我入主內閣,我必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