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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承恩揚聲問:“可是段龍局,段先生?”
小船上不拘小節披散著頭發的那位,心不甘情不愿地點了點頭。聞他身上有魚腥味,顯然是靠著釣這池塘中的錦鯉果腹。
“段先生受委屈了。”秦勉絲毫不問起段龍局為何躲在他家里,歡欣鼓舞著,踩著沁涼的水攙扶段龍局下了小船,又吩咐人:“將亭子里,段先生的東西,全部搬到東廂房去。”
“是。”
“有酒喝?”段龍局毫不見外地問。
“前面有宴席,段先生請。”
段龍局隨著凌詠年走了兩步,忽地回頭問:“是誰看出亭子里的蹊蹺?”
“……是馬大哥。”莫三搶先說。
“就知道是你小子,還不認?要不是為找回我的書,我能躲到這邊來?”段龍局顯然認得莫三,指了指莫三,就洋洋灑灑地隨著秦勉走。
“擦一擦吧。”秦舒將一方帕子遞給馬塞鴻。
馬塞鴻卻不接帕子,接過凌韶吾的衣裳抹了面上的水,嘴唇發白地說:“大小姐隨著國公爺,去段先生那應酬吧。”
秦舒冷笑一聲,低聲說:“我只向你走五十步,倘若你一步都不肯邁,那就算了吧。”丟了帕子,就隨著秦勉去。
“馬大哥。”凌韶吾忙撿起地上帕子塞在馬塞鴻手上。
馬塞鴻嘆了一聲,轉身去看莫三,“你怎知道……”
莫三搖了搖頭,“不過是靈光一閃,馬大哥就別問了。”
“好,不問就不問。”馬塞鴻應著,腳下靴子里發出吱吱的水聲,目光向秦舒那跳了一下,就自制地收了回來,披著凌韶吾的衣裳,就隨著凌韶吾去秦云那換洗。
岸上的人漸漸散去,水面的小舟依舊滑動著要去亭子里搬出段龍局的東西。
“等一等,我隨你們去。”莫三跳上小舟。
船工不敢多問,兩只手搖著船槳,望見莫三站在小舟上卻捂住眼睛,就笑道:“三少爺怕水?坐下來吧。”
“不必。”莫三移開蓋住眼睛的手,雙眼望向深邃得似乎看不見底的綠水碧波,待小舟到了亭子邊碰了亭子七八下才停穩后,就先一步跳上亭子,踩著馬塞鴻留下的水痕進了亭子。
上輩子,他究竟是怎么知道,段龍局藏在這亭子里的?莫三踱步時,就又沉吟起來,只見東邊角落里青磚鋪成的地上被火烤得烏黑一片,炭黑里散落著一些魚鱗,東邊角落里,擺著幾個瓦罐。
莫三走去,拿起瓦罐就聞見一股腥臭,顯然是段龍局將沒吃完的魚放在罐子里腌制。
莫三腳踢了踢瓦罐,聽見一個罐子里發出咣當的水聲,去看,又是一罐子腌制的鴨蛋。
——不知哪里竄來了黃鼠狼,一抓一個準。
莫三記得廚房里的女人是怎么說的,不,這話是程九一妻子說的,一個嫁出去的女人,反倒比在府里當差的更清楚這事。
“三少爺,走吧,沒什么好收拾得了。”船工說著,晃晃悠悠地扶著柱子上了小船。
莫三只覺那里不對勁,就將手遞給船工,摸到他手上新磨出不久的繭子,問道:“夏日里打撈浮萍修剪蘆花、蓮花的人,跟喂水鴨子的人,都是誰?”
船工怔住。
“上一年雨水多,池塘里水色渾濁又連日下雨,無人接近此處,眼瞅著鴨子一只只少了,難道就沒人巡視?倘若巡視,見不到池塘里飄著的鴨毛、或者聞不見鴨毛燒焦的味道?”
船工愕然地怔住,“三少爺問這事做什么?”
莫三穩穩當當地在船上坐下,望著段龍局簡陋的包裹,兩只手就握在一處。
船工不由地向四處張望起來,兩只手握著船槳防備地對著莫三。
“你想將我推進池塘里?”莫三冷笑一聲,“這般說來,這片池塘,都歸你掌管?看你駕船技術并不精湛,只怕你是總管早不親自干活了吧?那有男女偷偷在這里幽會的事,也是你散布出去的?先叫秦夫人將這亭子看成男女□□的骯臟之處,才弄垮石橋,如此,秦夫人才不會請人修葺這石橋?”
船工臉色一白,低聲地說:“三少爺饒命,上年雨水多,屬下憊懶不肯多巡視,我少不得自己硬撐著過來抓黃鼠狼,恰夜半瞧見亭子里有火光,白日里就駕船去瞧,遇見段先生時……我這會子,才知道他是大名鼎鼎的段先生,先前只當他是個無家可歸不知怎么躲進秦家的瘋子……況且,石橋不是我弄垮的,那有人在這偷偷幽會的流言,也是等石橋垮了之后,才散布出去的。”
“那為何瞞著眾人,不肯上報?”
船工臉色一白,新磨出劃痕的手緊緊地握住船槳,“那段先生……像是會算命一樣,開口就給我算起命來,我瞧他算得分毫不差,就覺得他不是一般人——況且,女婿又找來,跟著女兒一同勸說,叫我知道段先生對國公爺沒有歹心,若不是段先生當初指點,女婿也不會有意在市井里弄出個名堂惹來紆國公……我這才幫著瞞住段先生在這居住的事。”
“方才一聽說這邊有人,你就急趕著過來劃船?”
“……不先給段先生遞眼色,我這心里惶惶的,雖沒害國公爺,但國公爺萬一知道了責怪下來……”
“你女婿,可是姓程?是他偷偷將段龍局藏在秦家?”莫三推敲著,依稀記得,段龍局沒了的那一日,他跟大哥在育嬰堂里,前來傳話的人,提起過是程九一先發現段龍局死于非命。
船工僵硬地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莫三推敲著,上輩子,定是程九一女人借著幫廚將他避人耳目地領進花園,興許是進花園時,程九一女人聽著前面的鑼鼓聲不甘心地跟他提起謝莞顏的事,他才會隱晦地提醒凌雅崢……
那他是如何知道段龍局在這的呢?方才紆國公,似乎是借著段龍局的字認出的人。那他興許,也是憑著這些蛛絲馬跡,咬定了程九一跟段龍局的關系,才倉促地學了游泳,一片誠心地前來拜會段龍局。
“竟是這么回事……”莫三忽然放聲大笑起來,直到眼角笑出眼淚。
“三少爺……”
“放心,我什么話都不會說。”莫三狂笑著,上了岸誰也不理會地向外去,到了前院,叫齊清讓牽了自己的馬來,連齊清讓也不顧,翻身上馬,就直沖凌家而去,闖入門內后,想起上次凌古氏的有心成全,就先畢恭畢敬地去養閑堂請安問好。
果然,正拿著何首烏染發的凌古氏善解人意地叫繡幕請來了凌雅崢。
依舊是滿是藥香的耳房里,四目交會,莫三、凌雅崢的心境儼然都變了。
“我興許做過皇帝……在你死了之后。”莫三本以為自己會吼出這一句,不想,話出了口,卻輕飄飄的,不帶一絲一毫惱怒,更甚至,像是一句他也不信的玩笑話,“在我第一次提醒你前,我拜會了段龍局。是,段龍局沒死。且,看似對紆國公忠心耿耿的程九一,也極有可能被我軟硬兼施收服了。”
凌雅崢睜大了雙眼,前世的點點滴滴挖了出來,竟是這么個出人意料的結果,“莫三做皇帝”,這荒謬的話,竟是最有可能的事。待要客套地笑,又笑不出來,呆愣愣的,半響說道:“這就是你為何,在天下人爭江山、爭權勢時,始終優哉游哉?因為,你是黃雀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