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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臉沒見過的表情。」
見我點頭,龐貝羅露出得意的微笑。
「這些家伙是怪物。斗牛犬這種狗呢,并不是天生自然,而是經過人為的刻意培育的,而培育的動機,想必是為了看看生來只為爭斗的動物是什么樣的吧。原本都是狗與狗之間的互斗,但這些狗不一樣,它們被安排在雜耍帳篷內與熊或牛拼斗廝殺,給人們當作娛樂欣賞。」
龐貝羅說話時,手中握著的骨頭每搖晃一下,那顆宛如巨大拳頭般的頭部流下成串的唾液,而且已經在它腳邊匯聚成銅鑼燒大小的水洼。
「結果當然是輸得很慘。這些狗斗到后來一只只都開腸破肚、頭骨粉碎,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但即使只剩最后一只,它仍會用余光看著同伴們的慘狀,繼續沖上前搏斗。而為了取得勝利,當時的賭客或莊家之類的人便將它們與其他狗混種,經過一再改良培育之后,慢慢地,它們的頭骨就像鋼鐵般堅硬,而且演化成可以減緩重擊沖力的球形,特別是嘴巴,那是最有力的武器。它們的下顎比上顎更為突出并往上閉合,口鼻也短。知道為什么嗎?因為這樣可以讓它們在咬住敵人的時候也能輕松呼吸。重要的是,在它們咬住對方要害時,可以不用為了呼吸而減輕力道或松口,而且可以深深埋進對方的肩頸,制住脖頸這個要害。真不愧是為了撕咬、爭斗而產生的生物。」
龐貝羅突然接近我,將手中頗有分量的骨頭重重地交到我手上。這個動作仿佛按下了某種開關,斗牛犬隨即將身體轉向我。我看到它的眼白里有好幾條血絲,垂下的嘴角也流出伴隨著泡沫的幾絲唾液。那副樣子簡直就像早已迫不及待要沖上前討獎賞。
「龐貝羅……」
我才踏出一步,隨即聽到地鳴似的聲音。那只斗牛犬開始狺狺低吼。
「干嘛?」龐貝羅一副悠哉的口吻。
那低吼聲聽起來像是故障的拖車引擎,并夾帶一種驚人的氣勢愈來愈大聲,我的視線一瞥,就看見它長著毛的豐厚臉頰像舞臺布幕般往上掀起,露出帶著黑色斑點的粉色牙齦,還有牙齦上排列整齊如白色蘆筍的利牙。
「這……沒問題嗎?」
「它不會覺得你搶了它食物的。」
「……可是它好像并不這么認為?」
斗牛犬的身體突然朝前方傾斜了約十度,與我的距離縮短至一公尺。如果被那張恐怖的大嘴咬到,肯定會被扯下不少皮肉。這讓我不禁想起過去曾看過的一張相片,相片里遭到大白鯊攻擊的大腿看起來就像吃到一半的串燒。
下一秒,斗牛犬以不可思議的彈跳力躍向我的脖頸處。我驚恐得做不出任何反應,就這么看著齜牙咧嘴又大如排球的物體直逼眼前,接著龐貝羅的手揮了一下,斗牛犬旋即用前腳往我的胸口一蹬,在空中轉了個方向后落地,在一旁開始磨磨蹭蹭起來。
我聽到仿佛捏黏土般的咀嚼聲。
喉嚨又干又澀。
我猛然驚覺手里還拿著因體溫而變得濕黏的牛骨,正想將它塞給龐貝羅時,卻發現他手里抓著紅色的東西。
是草莓。
「菊千代——這是那家伙的名字。」
龐貝羅努努下巴,又拿起一顆草莓。
「它是個怪胎,最頂級的和牛在它面前也比不過一盒兩百元的草莓。」
說著話的龐貝羅每放開一顆草莓,那只斗牛犬就會動作靈巧地又跳又跑。那種拼命揮動短小四肢的樣子,看起來不可思議的好笑。
那只——菊千代三兩下就將草莓吃個精光。
「沒有了。吃完了,菊千代。」
龐貝羅一攤開空著的雙手,那只斗牛犬立刻露出對一切突然不感興趣的樣子,迅速走開,側臥在自動點唱機的旁邊。看樣子,那里就是它的地盤。
龐貝羅將毛巾丟給我。
「去洗手。」
我走向廁所。
不曉得是不是龐貝羅將牛骨給了菊千代,我聽到一種令人不舒服的喀滋聲,有點類似木板裂開的聲音。因此洗手時,我便刻意將水龍頭轉大,讓水聲盡可能地掩蓋一切聲響。
在我用腳磨碎撒在地上的山核桃果殼時,就看到穿著外套、戴著軟呢帽的龐貝羅從辦公室走出來。
「大廳掃完了就過來這里。」
龐貝羅把我叫進了廚房。
島臺和其他工作臺上共放著五只大竹籃,每只都裝了成堆的黑色和綠色的東西。
「把這籃子里的萵苣一葉葉地摘下來用水清洗,放在竹篩里瀝干,這里的酪梨則要全部過篩。用這邊這只細目篩子。」
「我可以用這里?」
「這是連事前準備都不用的簡單工作,和機械化作業差不多。」
龐貝羅拿杯子取了水,一口飲盡。
「餐會的時間已經決定了,就在后天晚上九點。明天休店一天,好為后天做準備,而且菜單也必須趕快擬好。雖然這些大頭不是真的要來吃東西的,但也得讓他們吃得滿意才行。到時端上桌的不僅是料理,更必須要讓他們感受到自己的權威和別人對他們的忠誠……呵呵呵。」
「你好像很高興。」
「這還用說,最近因為得顧著你,出個門都不方便,不過現在有菊千代可以替我看著你了。」
我沉默著沒說話,而龐貝羅則吹了聲指哨。叩的一聲,柜臺下的小門傳出物體撞擊的聲音,接著我便看到菊千代走進了廚房。
「聽好,除了我吩咐過的事,其他一概不準做,也不準偷懶,菊千代會好好盯著你。它是不會說話,但你在這里該做什么,它全都心里有數。如果你做了多余的事,就別怪自己會受重傷,它和我一樣,絕不會手下留情。」
龐貝羅拍了拍菊千代像顆南瓜似的頭,走出廚房。
「別讓我回來看到你在一片血海里睡午覺,頂多是你跳進流理臺窩著。」
「知道了。」
我跟在龐貝羅后面出了廚房。
龐貝羅的手放在外套口袋里。大門的遙控器大概就在里面吧。
門開,龐貝羅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