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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漠煙離他太近,她的聲音鏗鏘有力,但并不咄咄逼人,反而有一種侵略之余的誘攝。
“沒關系,陸歸南。我被那群流氓欺負,被人拿刀插進肩膀里去,很狼狽了吧?我那么狼狽的樣子你都見過。你有什么是不好意思給我看的?”許漠煙手里拿著毛巾,下巴搭在了陸歸南肩上。
他渾身一震。
隨后又冷靜下來,無奈一笑。
許漠煙形容的狼狽,和他所顧慮的狼狽,完完全全不在同一個水平線上。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但有些東西是可以被共情的。對我來說,那天晚上的一切就足夠讓我做很久的噩夢。那對你來說,一定也有噩夢一樣的事。這個,是不是也算噩夢的一種?”
陸歸南聽到這里,是真實地笑場了,他一直只把許漠煙當成一個會給他驚喜,聰明到讓他猝不及防的孩子。現在這個孩子在穿著大人的衣服裝成熟,試圖去理解他的人生,他知道她本心不壞,但陸歸南也確實覺得沒有必要。
“你到底想說什么?你放心,我沒有心理問題,如果有,我會自己去看心理醫生。”
“陸歸南,我覺得你特別好看。”許漠煙突然打斷他,丟了毛巾,從身后抱住他,側臉貼著他的側臉。
陸歸南沉默了一瞬。
她的手指真切描摹著陸歸南的臉頰輪廓。
“你的眼睛真好看。是那種,很深情的桃花眼。但是遠遠一看,又看不出來是桃花眼,因為你不笑的時候太兇了,總是很有威嚴。”
“鼻子也很好看,我最喜歡你的嘴,你說,跟你接吻是什么感覺?你的牙齒會不會咬我?你的舌頭是不是會勾人?還有你的喉結,你說話的時候,喉結一顫一顫,特別明顯,你這張臉實在是優越,你知不知道?”許漠煙一邊說一邊撫摸。
陸歸南全身一緊,他茫然地轉頭和她對視,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那你罩在衣服下的身體是什么樣的?我能看看嘛?”許漠煙剛說完,伸手就摸到了陸歸南的領口,一用力要扯開,陸歸南伸手緊緊地握住了她企圖深入的手腕。
“不能。”
“我都知道了,陸歸南,你讓我看看。”許漠煙此時恢復了一股義正嚴辭的嚴肅神情。
陸歸南看她這樣,又是心頭一震。
“你要看什么?”
“我看你身上的傷口。我要看你經歷了那些大大小小的任務,它們到底在你身上都留下了些什么。”
“沒什么好看的。軍人誰都有。”
“別人有沒有我不知道。但我感覺得出來,你在自卑。你連照鏡子都覺得你自己惡心。”許漠煙看著他,眼神倔強到極點。這一刻,她大有一種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氣勢。
“你既然知道,為什么一定要看?”
“因為我喜歡你,我就想了解全部的你。”
陸歸南和她對峙著,她的手掌貼著他鎖骨,停在他心跳上方幾寸的位置,他感受得到她的不安分,她的侵略性。
他曾經以為像許漠煙這樣聰明漂亮有魅力的女孩兒,都是依靠一些輕飄飄的快樂來獵艷的,男人喜歡她是喜歡和她在一起的感受,喜歡那些短暫的虛榮。
但這種以為并不正確。
許漠煙之所以讓人難以忘懷,恰恰不是因為那些轉瞬即逝的東西,而是她那顆幾乎是撲面砸過來的真心,帶著橫沖直撞不顧一切地兇猛勢力,是從一開始就做好了準備要往你心里鉆的。
一旦你對她打開這扇門,那她就永遠不可能離開。
陸歸南在這一刻開始有點明白為什么陸歸北會那么喜歡她。
“你竟然會喜歡我?你不是說就算是死都不會跟我結婚的嗎?”
“喜歡你不代表會和你結婚啊。我喜歡就是喜歡了,但絕對不會結婚。”
“你喜歡我什么?”
“我喜歡你成熟,喜歡你安靜,喜歡你懂得愛情。”
“別,我真不懂愛情。”陸歸南苦笑,他有點不知所措,不知道該怎么拒絕她。但他拿腳趾頭想想都知道自己應該拒絕。
“你經歷的那個才是真正的愛情呢。孤島,兩個求生的人,彼此互為陪伴。你說,要是援軍一直沒有到,你們會不會一直過下去?”
“如果這就是愛情,那愛情未免太殘酷。”
“愛情當然殘酷。”許漠煙勾唇一笑,她的年紀她的臉都不算是成熟,可是她的思想,實在太過大膽。
“可是就是因為殘酷,它才能對抗別的殘酷。”許漠煙沒有放棄進犯,她的手往下撫摸,陸歸南又加重力道,抬頭對她搖了搖頭。
“陸歸南。是你身上的傷多,還是我舅舅身上的傷多?”
洛馳是在場兩個人的軟肋。
對陸歸南來說尤為如此。他幾乎是下意識紅了眼眶,就像下午許漠煙看見那張相片中的洛宸。
“你身上的傷口,是不是和他有關?你不能面對那份殘缺,是因為它始終都是一個見證,證明了你失去他的過程是不是?”許漠煙看著他的眼睛說,而這些話字字句句都太過扎心。
陸歸南實在忍不了,他已經下定決心要逃。
“請你也告訴我。陸歸南。”許漠煙力氣不如他大,她的手指被他掰開,只能無助地抓住他睡衣一角,抬起頭,眼眶通紅地凝視著他。“他的離開,我承受的痛苦也不亞于你。他對我來說,比許如山更親。你不要以為他只在你心里才重要。”
“他就是為了保護我才犧牲的。如果當時他不在我身邊,我肯定沒辦法活下來。”
這個說法,是許漠煙早就做好了準備的。她和陸歸南一起掉下了眼淚。
“所以,你才更要好好活著。陸歸南,如果是舅舅犧牲了自己,才讓你活下來,你更要好好活著。”許漠煙握住他的手,往前幾步,把臉頰貼在了他腰側,伸手抱住了他。
“陸歸南,我現在就把你當做我的親人。我信任你,那你信任我嗎?”許漠煙抬起頭,滿臉是淚,她這張臉任誰看都是我見猶憐。
“你要我怎么信任你?”
“那個讓你自卑的傷口,你愿意給我看嗎?”
“小北都沒有看過。”
“那是因為他不用跟你睡一張床啊。”許漠煙破涕為笑。
“你也可以不用跟我睡一張床。”
“不行,我已經決定了,我喜歡你,我是一定要跟你睡覺的。”許漠煙坦坦蕩蕩。
倒是陸歸南這個時候顯出了幾分扭捏。
“那你自己來看。”
許漠煙走下床,她小心翼翼地解開陸歸南的睡衣,幾乎是在下擺垂落的同時,她看到了一大片肉色的猙獰硬痂,盤踞在陸歸南的腹肌一側,像是一塊多出來的組織,那只是最大的傷痕,其他的小傷痕更是不計其數,一條一條像小爬蟲一樣地攀附在陸歸南的胳膊肩膀和手腕上。
“嚇著了吧。你不必強迫自己看。”
“沒有啊。”許漠煙阻止他要穿上衣服的手,直接俯身過去擁抱他。
“我就是想說,我想我愛的是一個真實的你。任何偽裝和掩飾都是不必要的。如果我愛你,就連這些傷口這些痛苦,包括你經歷的所有殘酷所留下的那些痕跡,我都會愛。”
陸歸南很想叫她不要裝成熟,她癡癡傻傻的樣子可能會更可愛點兒,可她偏偏那么聰明,聰明到有幾分危險。
“你不用擔心,也不用害怕,陸歸南。就算以后還會有殘酷的事情發生,我依然覺得你身上所受的這些傷是美的。”
她總是能察覺到陸歸南心里最自卑最柔軟的那一塊,然后很精準地戳上去。
“那如果我下一次任務傷的是我的臉,刀子扎瞎了我的眼呢?”
“那我當你的眼睛。”許漠煙回答得毫不猶豫,她看著他,目光那么亮。
陸歸南心頭又是一震,他低頭看她,在那一刻,他又遲來地覺悟,自己還是低估了眼前人的危險程度。
“如果你的耳朵被炸掉了,那我就當你的耳朵,如果是胳膊沒了,我就是你的胳膊,如果腿沒了,我就是你的腿。”
“我愛你,陸歸南。”
“你所經歷的那些殘酷,我都愿意陪你一塊兒面對。”
“如果人生厚重,你一個人扛覺得太累了,那我會拼了命地長大,我陪你一起扛。”
“陸歸南,現在,我要做你的親人了。”
陸歸南沒等她說完,他低下頭,吻她的時候,心狂跳。
那時他只有一個感受。
他完了。
他對著許漠煙打開了那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