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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斷斷續續下了幾天,最后一場考試結束,地上仍是濕的。原本約好一起去朋友家吃飯,沈西淮要他們先走,在門口站了會兒,見陶靜安跟她的同桌一塊出來,手里拿了試卷,邊走邊討論。她臉微微皺著,似乎考得不太滿意。
兩人在門口分開,陶靜安意外地沒去乘公交,戴上耳機踏著雪水往外走,三個路口后,進了趟超市,又兩個路口,拐進旁邊的小巷子。
手機響了好幾遍,沈西淮統統按掉,他默默在路牙上站了會兒,最終貼墻過去,微微探出頭。
陶靜安買了兩根火腿,正隔著一道鐵門喂一只狗。狗叫果果,陶靜安喊了好幾遍,告訴她學習太忙,沒法常來看她。
陶靜安就近乘上了公交,沈西淮坐上出租時心跳得很快,腦袋被某種情緒占滿,短短的十分鐘,他糾結了無數次要不要讓司機掉頭。最終下了車,見陶靜安拐進巷子消失不見。
——寒假正式開始了。
從圖書館借來的那一摞書堆在床頭,他看厚厚一本世界電影史,看盧米埃爾兄弟,看布努埃爾。時間過得很慢,沈西桐拽他出門,他覺得沒意思,繼續埋頭看書。
他在紙上寫單詞,stalker,humiliate,然后反復寫一個“想”,再用力劃掉,下一刻起身,邊穿衣服邊往外跑。
他騎那輛山地,故意沒用導航,在半途被繞暈,原路返回,去同一家超市買火腿,喂給果果。隔天再去,第三天依然,他更希望自己一直迷路下去,但同樣的路走得多了,總有一次是對的。
他看見巷子兩邊的枯枝敗葉,車輪緩慢碾上去,有流暢的聲音傳出來,他腳點地,在圍墻外停下。
手指是冷的,鋼琴卻是輕快的,帶著點燙意,不知過了多久,聽見有人喊一句“靜安”,琴音停下,緊跟著是一陣狗吠。
幾乎是落荒而逃。
心狂跳不止,一口氣騎回家,全身都熱了起來,甚至在發燙。他找出手機,耳機塞進耳朵,仍然是那段鋼琴,久石讓的《summer》,輕快的,帶著點燙意,然后是一陣狗吠。沈西淮笑了起來。
第84章
沈西淮搬去了凌霄路8號。
床頭柜上那摞書趕在開學前囫圇看完,紛揚的雪也跟著停了。
圖書館里照舊冷,幾乎看不見人。他主動把書按照索引號碼放回書架,離開前腳步一頓,又折了回去。
同一本世界電影史有三本,并列放著,他將另外兩本抽出來,書頁間有不易察覺的間隙,翻開一看,有東西應聲而落。
是枚半透明的書簽,干燥的銀杏樹葉夾在中間,旁邊一行小字,“我給你貧窮的街道、絕望的日落、破敗郊區的月亮。”
再去翻其他的,索性將同樣的書再借一遍。所有書簽按照編號順序擺下來,湊成半首博爾赫斯的詩。
借閱室里的書數以萬計,他開始一本本去翻,一天一個書架,仿佛大海撈針。原本不抱期望,卻又意外翻出幾枚新的來。
新學期作業翻倍,他不再頻繁地跑排練室,在教室埋頭寫,偶爾抬頭看一眼,陶靜安的狀態不外乎幾種,低頭看書,和同桌討論題目,微仰著頭喝水。
她頭發長了,又束成高高的馬尾,側頭將帶來的早餐分給同桌時,柔和的脖頸線條在光線里變得異常清晰。
溫度逐漸攀升,期中考試結束,穩定不變的成績令人煩躁。朋友們調侃他萬年老二,沈西桐時不時喊他“二哥”,他在紙上寫“考試宣言”,“啪”一聲貼在書桌前,抬頭就能看見。
他開始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參加校運動會,和朋友一起過生日,周末跑唱片行。
晚上在桌前看書,又下意識去默寫那首詩,“what can i hold you with?”
問題超綱,他仍然在下面寫出答案,簡單粗暴的一個單詞,wait。
——等到畢業就好了。
等一畢業,陶靜安就不需要總是埋頭寫作業,也不會無時無刻塞著耳機。
她大概在聽英語,或許也聽別的。他原本沒想過要弄懂這個問題,直到那天吃完午飯回來,發現整個教室只她一個。
她剛請過兩天半的假,看上去懨懨的,手拄著腦袋,沒有像往常那樣爭分奪秒地看書。
站到她桌前時,沈西淮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她起初在發呆,等察覺到他,望過來的眼睛里有微弱的光。
相比炎熱的天,他的臉冷冷的,聲音聽起來很是無所謂。
“能借下你隨身聽么?忘了帶。”
她幾乎沒有猶豫地就將那枚小小的東西遞過來,他面無表情地說謝謝,回到座位后沒動,等指尖不再發麻,才將她的耳機戴上。
索尼的a800,他后來找小路的堂姐給他從國外寄了一個一模一樣的回來,但從來沒有帶去學校。
在把隨身聽還回去之前,他聽了一中午的披頭士,邊聽邊思考要怎么辦。她總在喝水,他或許可以給她買飲料,畢竟她爽快地把隨身聽借給了他,他不能白白借她的東西。
他去買了酸奶,提子味的,進教室后卻徑直回了座位。他仍舊坐著沒動,也沒讓自己看過去。十分鐘后他抬起頭,陶靜安仍然在跟同桌討論題目,隔會兒聲音停了,他收回視線,卻又被迫聽見他們對話,他閉眼往桌子上趴,陶靜安的同桌在陶靜安的堅持下,終于接受了她要借給他的補課費。
陶靜安說,你以后有錢了再還我。她的同桌很少笑,但這一回低低地笑出了聲。
沈西淮覺得熱,趴了一會兒又起身出門,酸奶是常溫的,他站在樓底下皺著眉喝完。他覺得味道不怎么好,慶幸自己沒給出去。
背上有汗流出來,他將酸奶罐重重一扔,這天可太他媽熱了,熱到讓人抓心撓肝。
等期末成績下來,愈發心煩意亂。
小路已經中考結束,沈西桐非要拽著一伙人去看榜,又傻兮兮合影留念。她跑去凌霄路8號,原本要拿他的哈蘇,他沒給,她又要賴下來住,他也沒給,最后跟著她一塊兒回了潮北2號院。
朋友們照舊來家里打游戲,傍晚在池子里游泳,那位在本學期光榮脫單的人成了眾矢之的,被逮著往水里摁。沈西淮覺得沒勁,可一心想把身上無用的精力消耗殆盡,加入了進去。
被搞的那位叫苦不迭,可似乎又甘之如飴,笑著把水往回潑,嘴上不無得意地說著,“談戀愛也有談戀愛的煩惱。”
其他人群起而攻之,把水潑了回去,才問:“談戀愛能有什么煩惱?”
“有說不完的話唄。”
“靠,能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