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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在通話里跟江醫生八過我的開題,他煞有其事地評判,“聽上去很高端。”
也不知道這個理化生是真夸還是在小諷,我回敬:“那你的論文都是什么選題啊?”
“我寫過很多論文,”江醫生輕描淡寫答,又正經兮兮問:“得看具體是哪一篇。”
我登時想起他高掛粉墻分外湯姆蘇的專家介紹框了:“哦,我都忘了,江大醫師可是有許多論文都在醫學期刊上發表過呢,來斯(厲害)得一比,”江醫生是這樣值得驕傲的伴侶,我在自家爺們帶來的虛榮和自驕里頭興致勃發,勃發到都不由忘卻普通話,持起本地方言大拍馬屁。
接著,我才含笑縮小范疇:“就說說你的碩士論文好了。”
“哦,那個……《腦脊液腺苷脫氨酶聯合實時熒光定量聚合酶鏈反應在老年結核性腦膜炎診斷中的應用》。”江醫生慢條斯理,卻不帶換氣兒地講完。六、七年前的論文了吧,在他的記憶里竟還如此清晰,熟稔到不假思索、脫口而出的程度。
“……”我無語了,真后悔問他這個問題,心塞啊,一大串題目的豆子砸過來,我只能咀嚼消化進去“老年結核性腦膜炎”八個字。
我也學他,故意正經地評價:“聽上去也很高端,一點也不輸于我誒。看來我們果然是夫妻同心其利斷金,在選題上都高端得心有靈犀一點通。”
“嗯,這話不假。”江醫生附議,他在電話里的聲音愈顯穩重低磁,但流露出來的那份熟悉的笑意,卻又讓他的回答罩上了一層亮彩和絨光。這是他個性里始終無法擺脫的順和,再冷的冰天雪地,都能讓人發自肺腑地,就回溫了。
江醫生每天上午九點都會發短信固定問我一句,「把你今天的安排說來聽聽,看看夠不夠健康。要是躺床上,玩電腦,改論文,睡覺,吃飯這樣的,就算了」
——因為我前三天都是這么敷衍回答的。
老男人就是愛管人。我今天換了個投機取巧恬不知恥的答案。就把食指壓在九鍵上,反復地,反復地,反反復復地叩擊著一樣的字母,像把糖漿加進摩卡里一圈接一圈地攪拌只為了讓它的口感更加甜蜜:「今天全天的安排是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你覺得夠健康嗎?」
江醫生:「不夠健康,中醫里面講過,過度思慮易傷及脾臟」
我:「喔,那我們可以平攤,我想你半天,你想我半天,這樣傷害應該會降低一點,你看怎么樣?」
江醫生:「批準了」
「你要不要搞得像跟輔導員開假條一樣啊。」
「應該怎么樣」
「應該說……“不用了,我來給你分擔全天的量,你一心一意忙自己的畢業論文就好”——這才是男朋友標準回答」
「這種我二十歲也可以答,但現在的我只能告訴你,平衡的感情才能長遠」
「沒趣!你導師附體么,這么正經嚴肅的回復和說教!」
「這幾天的確沒辦法從導師的身份脫離出來,審你們畢業生的論文初稿審得頭疼。年輕人都很有膽識,不檢查一下也敢發來我郵箱浪費我時間,光是格式就一堆錯」——我掃描著這條短信,禁不住地洋洋得意,江醫生在學生面前可都是非常正兒八經zhuangbility地師者傳道授業解惑,在我這個小女朋友跟頭,卻可以無所顧慮的吐槽和抱怨。
「那我每天發短信騷擾你是不是會加深你的頭疼啊?」
「不會,會緩解」
這五個字,讓我一次接一次地竭力抿緊唇,不希望讓自己齜牙咧嘴笑得幅度太大太猙獰太不能見人,盡管短信那頭的人根本就看不到呀。我在心里跟著短信一齊應答和嘿然出聲音:「嘿嘿,那我每天多發幾條好了。我特怕我這段時間,每天發短信打電話騷擾你好多次,會讓你覺得太黏人太煩人了。」
江醫生沒有再回我,大概是去忙病患的事了吧。
但很快,我的手機又震開來,長長的,就一下,是簡訊的提示,只是這條短信并不來自江醫生,是移動系統的充值提醒:“尊敬的動感地帶客戶您好:您已通過空中充值成功充值200元,歡迎你您再次使用空中充值業務。”
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是誰給我充的。
我立即發信息給財大氣粗的始作俑者:「真闊綽啊江地主,不是說平等的愛情才能長久嗎?突然平白無故給我200塊錢小費,首先在金錢方面就不平衡。」
「很平等,這是你每天幫助我緩解頭疼的醫療費和感謝金」他一筆帶過,理由卻極度令人信服。
「噢……搜得斯捏……」我故作恍然大悟地語氣回。
「搜得斯捏?」
「枉你年少輕狂時白看那么多島國動作片了,是日語的“原來如此”」
「一個南京人還把日本話掛嘴邊,并非好現象」
「我覺得你不應該叫江承淮,應該叫江愛國。」
「我已經三十,這時候改名也晚了。這樣吧,留給以后的小孩子好了」
「太俗了吧,才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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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老男人果然高段位!”我把充話費這事在微信里用語音講給康喬聽,這是她回過來的第一反應,她又打字發我:“深諳給女人錢=給她安全感。”
我繼續按著語音鍵樂不可支地錄話,張嘴的瞬間身體里沸騰出洶涌的喜悅,我把它們全部交付到了喋喋不休地感嘆夸贊中:“江承淮怎么這么完美啊,他到底有沒有缺點啊?你告訴我!你快點告訴我!”
康喬不愧為我的好噴友,她以風一般的速度找準要點半開玩笑半譏嘲,但那種發自內心的祝福意味又是那樣真切:“他女朋友是二筆可以算缺點么?”
那些變傻變二變可笑的少女心情啊,真是讓我完全放棄了做人的原則和底線,我居然還嬉皮笑臉地承認了:“好吧,對!你說的對!太棒了!可以!”
晚上,我又把和康喬的交談過程一五一十在短信里告知江醫生。
他雖然不愛用標點,但每次用起來都依舊是生動的,他回了個省略:“……”像一條不會講話的魚吐出水泡,看起來真的是無語了,他在短信交談里很少會無言以對的。
我洗地自己的能力超強,馬上給自己懸上天使的光環,戴上神官的高帽,厚臉皮把自己吹成獨一無二的天價稀世珍寶:“你點點點個什么勁,我變成你唯一的缺點了,要珍惜。”
“好。”江老年人擅長一字秒殺的招式,他的發揮也向來穩定。
我繼續加深此間的羈絆,就只是為了討他開心,那些愛情里不由自主的討好和迎合啊,已經寄宿進了我的肌理和血液:“為了達到天仙配情侶檔的效果,我決定讓你成為我全部的優點,唯一的缺點x全部的優點,真是吉祥如意的一對。”每一句話,每一個字,每一個形容的措辭,每一個具體的標點,我都大費周折地編織成優美的詩篇,亦或者逗趣的笑言,小說三要素之一的人物只有我和他——就只是為了讓它們順理成章,順理成章跑進對面人的瞳孔里面,大腦深處,能讓他的每一根神經,每一下脈搏都震顫出與我相一致的,源自愛戀的,信心和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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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給導師初稿的第二天,我總算得了空暇,首要任務就是跑到醫院去看自家男人。
考慮到教授間的同病相憐性,這紙初稿,我可是仔仔細細前前后后檢查了格式和標點的,確保萬無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