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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什么白大褂啊。”我支吾著說，這一秒鐘，我實在是憋不住了，撤下所有隱忍，眼淚啊鼻涕啊，根本剎不住車，一顆接一顆地往外滾。我怕什么白大褂，我喜歡你還來不及。

“白大褂臟啊，全是醫(yī)院的細菌，”江醫(yī)生在我耳畔輕呵呵說：“沒有男醫(yī)生敢穿著白大褂抱自己家姑娘的。”

“那你袖子上還有血呢?！蔽颐鞯剿饴愕男”?，就著幾根手指在上頭刮了刮，潛意識地在確認他是不是真的沒別的傷口：“我真的好擔心你啊，今天季弘和我說，你本來明明不在辦公室的，非要趕回來蹚渾水，蹚渾水就算了，還當著歹徒的面把他們往另外一個門趕，你會不會應付突發(fā)狀況啊，這時候就不應該動，老老實實等待警察來控制現(xiàn)場，實施救援?！蔽医蛔∫裨蛊鸾t(yī)生來了。

“不會，”江醫(yī)生竟面不改色，大言不慚地承認了：“職業(yè)生涯第一回遇到這種情況，只想著盡快讓學生和同事離開這個小空間，反正我也在最后邊擋著，”他單手在我后背輕忽忽地拍了兩下：“一回生二回熟，下次就按照你說的辦。”

“還是別有下次了吧?！蔽冶緛頁沃蹚澋氖?，著實忍不住掐了江醫(yī)生一下。

他像沒有痛感似的，一動不動。

“在醫(yī)院這樣抱著是不是不大好??？”我不好意思問。

“沒關(guān)系，我這會工作服沒穿身上?！苯t(yī)生答。

好吧，就讓我沉醉吧，在不可思議的地點，春風沉醉的醫(yī)院走廊，僅有幾毫米的，近在咫尺的間隙，我能瞥見自己的睫毛就黏貼在江醫(yī)生白凈的脖頸上，他的襯衫領子還泛著曾經(jīng)洗滌后的清潔香氣。而我的腦子里，唯獨只有一個念頭，什么都不愿想，只那么一個念頭，就是想要抱緊他。

好夢終歸會醒的，診室里的，那名方才在和江醫(yī)生交談的男醫(yī)生走了過來。

“江主任，你老……”他適當?shù)赝ｎD一秒，但脫口而出的那個字眼，還是讓我揣摩出他本打算的用詞：“嗯，南冉冉醒了，她說想見見你?！?

☆、第四十三張?zhí)幏絾?

不知道是不是擔心我會有什么心理負擔，江醫(yī)生并沒有讓我和他一道進去看南冉冉，而是叫我留病房外面，大概怕我一個人在這孤獨伶仃，他還特地囑咐那名年輕的外科醫(yī)師留下來，站旁邊陪著我。

外科醫(yī)生叉手立著，來回小幅度晃著身子，有些百無聊賴的模樣。

“醫(yī)生，你進去吧，我一個人沒事的。”我的話語有些唐突地打斷了他的動作。

他禮節(jié)性地笑了笑：“沒事，等江主任出來。”

“我真沒事的，我也老大不小了?！蔽铱桃鈹[出糾結(jié)的神色。

“呵呵，”他善意地笑出聲響，問：“他人好吧？”

“什么？”我一時間沒聽出他的意思。

“我是說，江主任，他人很好吧？”外科醫(yī)生詳盡地重述了一遍。

“嗯?！?

“他是我們醫(yī)院出了名的老好人，看吧，吉人自有天相，醫(yī)鬧都不會受傷?！?

很想回他一句，這話我愛聽。不過未免顯得太自鳴得意了罷，我只慢吞吞地點了兩下頭，含蓄又篤定地表達認同。

我和那名外科醫(yī)生，如同兩根有高有低的路燈一樣立了很久。江醫(yī)生恐怕才進去五分鐘，我就有種幾乎要熬了整個通宵的漫長無期。

很快，高的那根忽然亮了，我聽見他提起嗓門叫人：“江老師！”

聽聞這個稱謂，作為矮路燈的我也陡然激靈，以為江醫(yī)生出來了，忙不迭朝前看去，結(jié)果辦公室門前并沒有人，而旁邊這位青年所叫喚的人，并非江醫(yī)生，而是停在他側(cè)方的一名老者，他頭發(fā)全白，梳的一絲不茍。神情過于嚴峻的關(guān)系，他一身白襯衣黑夾克的裝束，擺在這樣的季節(jié)也不會讓旁人覺著熱。

“好久沒見了啊，小宋，在外科待得還好??？”老人語氣熟絡，輕拍外科醫(yī)生肩后的動作也分外自然。

“挺好的。”

“我就說你不會混的差，”老人雖然眉目凌厲，但傾吐出來的氣質(zhì)卻是慈愛的，他接著問：“承淮人呢？還有小冉啊，她怎么樣了？”

“噢，江主任剛進去了，南……嫂嫂刀口不算深，做了縫合，情況還好。這會把江主任叫進去了，不知道要聊什么。”被叫做小宋的醫(yī)生話間略微掃我一眼，話腔里有揮之不去的為難和尷尬。

我大概能猜到眼前這位老人是誰了，季弘的江醫(yī)生的爺爺，江行。醫(yī)院間的人脈紐帶四通八達，和固體傳聲一個性質(zhì)，各種大事件也散播得最快，所以他成了最快得到消息的那批人，也因此能在最短的時間內(nèi)出現(xiàn)在這里。

“那你怎么站外邊？”江老爺子接著詢問，他壓根沒注意到我，或者說，哪怕余光會在不經(jīng)意間瞄到我，但也全然會當作不認識不相關(guān)的路人甲那樣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吧。

“嗯……這個……”小宋的尷尬簡直要從皮膚里破出去，他終究還是把我推到老爺子面前：“江主任讓我在外頭陪著他女朋友?！?

“啊？哦……”江老爺子向我看過來，先是微瞇起眼的詫然，但極快地又了然了，態(tài)度的轉(zhuǎn)化在他的語氣詞和神態(tài)里表現(xiàn)到淋漓盡致。

江家的禮儀風度真是一脈相承，老爺子壓根并沒像尋常人一般反應，不禮貌地反復打量一個未嘗見過的人，只直視著我眼睛，問出我的名字：“吳含？”

天哪，這兩個字，我的姓名，我從小寫到大，作業(yè)本，講義試卷，各種公共場合所謂的客戶簽字，任由成千上萬的人叫著，熟悉到爛成泥巴發(fā)了霉我都能習以為常，但在被江醫(yī)生的親人念叨出來的這一秒鐘，我竟有些感動和慌張了。

我局促不安地把手別到后方：“嗯，是我。”

就在我還在糾結(jié)著要怎么才能禮貌地稱呼他的時候，江老爺子漾開一個很坦率的笑容，皺紋像散開的水波痕，他的南京普通話真讓人親切呀：“我是承淮的爺爺，老聽承淮他媽說他現(xiàn)在談了個年輕小姑娘，想讓他帶回來見見還藏著不肯，今天不還是讓我剛巧碰見了?！?

還好，不難相處，是個善意的老爺爺，我也開心呀，心成了裝上一千只喜鵲的籠子，我憋不住笑，也跟著揚嘴角，可是又不知道該回應些什么，算了，就這么一直笑著吧。長輩面前，微笑總不會出錯的。

“是真的年輕啊，小宋，比你還年輕好多呢，”江老爺子本是打算來探望的，此刻卻不合時宜地跑題，和我閑侃起來：“你好像比我們還關(guān)心承淮啊，比我來得都快。”

“我只是剛畢業(yè)，還在家休息，有時間到處跑，您是醫(yī)生，工作那么忙，哪能和我這樣的閑人后輩比較呢。”不假思索間，我的吹噓拍馬技巧發(fā)揮至一流。有時也會忍不住暗自慶幸念了中文系，那些詞匯積累和表達語感恐怕還真會比平常人要稍微好一些。

“嘿，還知道我是醫(yī)生呢，承淮和你提過我?。俊苯蠣斪痈吲d得像老樹開花。

“嗯，他有時會說起你?！逼鋵嵔t(yī)生根本沒提過他家里任何事，我對江老爺子的訊息全部來源于季弘上次的八卦，但嘴甜點，順著人說，同樣不會出錯。

“那我豈不是家里第一個見到你的長輩了？哈哈，回頭要跟他爸媽炫耀一下，”江老爺子開懷地瞪著我：“你怎么也老站外面不進去呢？江承淮不讓你進去??？”

“也不是吧，他估計……怕我看到了心里擔憂……”我艱澀地替江醫(yī)生解答。

“他不讓你進去，我?guī)氵M去吧，老站外面，搞得跟外人似的，”江老爺子偏過身子，做出要領我進去的鮮明姿態(tài)：“走吧。”

我真的好激動，那種被認可的喜悅像青綠色的藤蔓一樣瘋長著，它們每一根都和碗口一樣粗，一鼓作氣朝著太陽的方向沖，把最天然的熱度源源不斷往我身體里導，葉片舒展，密密麻麻，是我心里滿懷著的，無法收拾的驚喜，為什么江醫(yī)生、江醫(yī)生的家里人都那么好，簡直叫人不可思議，可再細致想一想，又在情理之間。

不過我最終還是沒能見南冉冉一面，就在江老爺子把我往里領的那個檔口，江醫(yī)生從內(nèi)間走了出來，他說南冉冉精疲力竭，又睡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