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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青璋這下是真的沒了臉,不過他心中確實理虧,之前見花嫵眼熟,沒忍住盯著看了半天,被有心人都收入眼中,如今就連天子也不悅了。
他有些誠惶誠恐地站起來,拱手道:“啟稟皇上,啟稟娘娘,是微臣失禮了,只是方才乍見娘娘頗像一位故人,故而多看了幾眼,不想冒犯了娘娘,微臣罪該萬死。”
他說著,跪下去磕了幾個頭,周璟看向花嫵,眼神很明顯:滿意了?見好就收。
花嫵不滿意,她要看的豈止是區區幾個磕頭呢?好戲還在后頭。
她對著周璟盈盈一笑,道:“陸大人是朝中股肱之臣,臣妾豈會因為這點小事就怪罪于他呢?皇上快讓他起來吧。”
她松口得這么快,周璟反而覺得有些不對勁了,看了她一眼,語氣帶著提醒的意味道:“今日是太后的壽辰,本該君臣同歡,陸尚書既是無心之過,就不必自責了,入座吧。”
陸青璋謝過恩,這才終于舒了一口氣,坐回了席間,只是這次他再也不敢往上面多看一眼了,哪怕有人把他的頭掰起來,他也要緊閉雙眼,那位貴妃娘娘可太厲害了。
誰知這時,一名宮人躬身來到他桌案前,手里捧著一壺酒,陸青璋往左右看了一眼,發現同僚都沒有,忙道:“可是送錯了?”
那宮人答道:“是貴妃娘娘特意賞的,說方才不該錯怪了大人,賞一壺酒給您壓壓驚。”
陸青璋下意識要抬頭去看上方,但是想起方才的教訓,又立即克制住了,只是惶恐道:“多謝貴妃娘娘恩典。”
那宮人替他斟了一杯酒,道:“陸大人,請。”
陸青璋只好將酒飲盡了,又謝過一回恩,那宮人才退下,恰在這時,冷不丁一聲銅鑼響徹全場,陸青璋險些把手里的杯子給摔了,他循聲轉頭望去,卻見不知何時,那臺上的舞姬伶人已經撤下去了,換上了戲班子。
大雨將至,風吹得簾子飄忽而起,挾裹著盛夏特有的潮濕悶熱,水汽像是要粘在皮膚上,令人不適。
陸青璋隨口問道:“這是什么戲?”
旁邊一位同僚答道:“聽說是叫拜月亭。”
陸青璋年輕時候雖然常去秦樓楚館,卻甚少看戲,眼下當著帝王太后的面兒,少不得也要做出些感興趣的樣子來,伸長了脖子,看那臺上款款步出的青衣花旦。
花嫵一手執杯,一手支著頭,居高臨下地看著臺上的戲,也看著臺下的人,周璟望見她面上透著興致勃勃的意味,敏銳地察覺她今日情緒不對,可是到底哪里不對,卻又說不上來。
眼看花嫵又去斟酒,周璟便伸手按住了她的腕子,道:“你喝了許多了。”
花嫵轉過頭來,臉頰微紅,雙眸粼粼如秋水,灼然生輝,她笑道:“皇上,臣妾今天高興呀。”
周璟微微皺起眉,花嫵卻不以為意,反過來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貼著,笑吟吟道:“皇上你看,臣妾的心是不是跳得很快?”
掌心乍一碰到柔軟的觸感,周璟的雙眸微睜,仿佛被燙到了一般,下意識收回手,低聲斥道:“胡鬧。”
花嫵卻哧哧笑,松開了他的手,輕聲哼道:“睡都睡過八百遍了,眼下倒是裝起來了。”
有那么一瞬,周璟很想用什么捂住她的嘴,叫她不能再多說半個字,他四下望了望,好在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戲臺子上,沒人聽得見這位貴妃娘娘的輕浮狂言。
周璟松了一口氣,倒了一杯酒飲盡,忽聽那臺上唱道:“小生姓陸,名青璋,字慎君,本京城人士也,家父拜吏部尚書……”
他眉頭一皺,不是叫章青嗎,怎么改了名字?
下一刻,下方傳來一聲清脆響聲,似酒杯墜地破碎,伴隨著幾聲驚呼:“陸大人,您這是怎么了?”
周璟也轉頭望去,但見陸青璋坐在席間,雙目緊緊盯著臺上的戲子,臉色乍青乍白,十分難看。
忽然間,天邊一聲滾雷轟轟然而過,閃電倏忽映亮了大殿,這一場醞釀許久的大雨,終于如期而至。
第29章
殿外大雨如注,殿內鑼鼓齊鳴,熱熱鬧鬧的,臺上青衣的戲子還在唱:“這負心人也,兀那薄情,將山盟海誓都拋作煙消云散,直哄得我梅娘心凄凄身惶惶無處歸去……”
哭腔哽咽,令人心憐,整個大殿的人都在靜靜地看著這出戲,不時有人將異樣的目光投向陸青璋,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陸青璋的腦子渾渾噩噩,僵坐在席間,他的臉色十分難看,雖欲作從容之態,但總有那么零星幾個字眼鉆入他的耳中:“陸大……真的是他?”
“肯定……你看他的表情……”
“真是知人知面不……”
那些隱晦的打量,異樣的目光令陸青璋如坐針氈,他縱橫官場數十年,官至二品,已是位極人臣,自然十分愛惜名聲,想不到年過不惑了,還要當眾丟這樣的臉,這還是在太后的千秋宴上,百官都在看著,用不了多久,整個京師都會知道這件丑事!
陸青璋如芒在背,他恨不能當即站起來,大喊一聲,喝止臺上那一出戲,戲中人與他同名同姓,還將當年那些事都演了出來,這明顯是沖著他來的,究竟是誰,究竟是誰敢這樣針對他?
陸青璋氣得手都有些發抖,他忽然意識到了什么,抬起頭往天子御座的方向看去,正好對上一雙盈盈含笑的美目,那五官,那眉眼,都漸漸與記憶中的另一個人重合……
陸青璋倏然瞠大雙目,恰逢臺上一道厲聲喝罵:“人道今世里的夫妻夙世的緣,陸青璋,陸青璋呵!似你這薄情寡義,負盡深恩,怎配做那父母官,我蓉娘今日親上堂前,算盡機關,若不殺你性命,如何對得起這湛湛青天!”
話音剛落,殿外轟然一聲雷鳴電閃,臺上倏忽一劍急出,劍光雪亮如白虹,驚心動魄,眾人俱是驚呼出聲,甚至有人嚇得手里的筷箸都落了地。
臺上那“陸青璋”被一劍刺中心口,渾身僵立,大叫一聲,仰面倒地,死了。
殿內忽然安靜下來,就連戲臺上的鑼鼓聲音都沒了,空氣靜如死寂,片刻之后,梆子聲音一下一下響起,清脆無比,猶如雨點,一聲比一聲急促,所有人都下意識屏住了呼吸,豎起耳朵,等著看后面的戲。
可臺上的戲子們都沒有動,她們保持著原來的姿勢,靜靜地立在那里,像是等候著什么。
過了一會兒,一點哽咽的哭聲響起,竟是從酒席間傳來的,眾人皆循聲望去,卻見那禮部尚書陸青璋陸大人,正在不斷地拭淚,他的表情很是古怪,不像是真情實感地哭,更像是驚詫于自己為什么哭,以至于面部都開始扭曲起來,察覺到許多人在看他,陸青璋既羞且憤,扯了袖子將臉遮住了。
隨著那梆子的節奏,他的哭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響,甚至蓋過了殿外的暴雨聲,最后變為嚎啕大哭,伏倒在桌案上,以袖掩面,失聲痛哭。
霎時間鑼鼓齊鳴,臺上的戲子們終于動了,蓉娘擲劍于地,長嘆一聲唱道:“原來拜月亭中敬過天地,怎不算是夫妻?世間從來如此,分明是男兒薄幸,卻叫我女子背負罵名,你非親手殺她,卻也害了她的性命,罷,罷,罷!”
她唱完這句,便飄然而去,鑼鼓齊歇,再次安靜下來,殿內只能聽見男人的哭聲,止也止不住,所有人都將異樣的目光投向陸青璋,倘若之前只是猜測,那么眼下他的反應則是坐實了,這出戲唱得都是真的。
一時間,到處都是竊竊私語,官員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花嫵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伏案痛哭的男人,笑靨如花,杏眸盈盈,對周璟道:“皇上,今兒這出戲唱得怎么樣?精不精彩?”
周璟知她的脾性,一個不留神就能作出點什么事來,不過從前都是小打小鬧,他沒想到花嫵會這般大膽,甚至敢攪了太后的千秋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