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咒簨中的圖騰本意是護佑宋家血脈,提升族人氣運,那么其反畫便是……
宋熠然眼中邪氣愈盛,持劍的手一顫又迅速恢復平穩,“罷了。我先殺了你,再去找她。”話音剛落,他一劍劈下,蘇漾修為太低無法與他硬碰,只能側身躲開。劍落到地上砍出一道深痕,幾乎是同時,那處褪去幻境表象,露出干涸已久的地面,又在他抬劍時自覺合攏幻境,甚至連那條深痕都不見了蹤影。
蘇漾驟然間想通了什么似的靈臺一陣清明,躲開他第二劍的同時急急出聲:“宋熠然,你已經死了。”
眼見著宋熠然動作一頓,她繼續道:“這里不過是個幻境。若我沒猜錯,你也不是這幻境中憑空生出的虛影,你是宋熠然未散的一縷精魄。”
坐在一旁的司景行聞言挑了挑眉,放下手中咒簨。已被他吞噬化為己用來填補靈力的邪氣悉數還回咒簨中,似是極為委屈地窩在咒簨里縮成一團,連一角都不敢再溢出來。
第19章
她這話說完,宋熠然眼底肆虐的邪氣偃旗息鼓,他有些茫然地盯著蘇漾,慢慢往后撤了一步。
也正是這一步間,數十載歲月于這處院落匆匆而過,樹木干枯,土地皸裂,檐下結了殘破的蛛網,井臺上落了厚厚一層灰土——唯有頭頂明月依舊是那輪明月,無喜無悲,長久地凝視著這里。
蘇漾喘著粗氣,仍不敢放松警惕,可看向他的眼神不覺帶了兩分悲憫,“你的一縷精魄盤旋在此不肯散去,最終陰差陽錯凝結在鮫人血淚里,與她蹉跎其中不得超脫。”
她已在心里將當年整件事情的始末大致串聯起來。明珠為咒簨刻意接近宋熠然,兩人從前似乎是認識的,院中盛滿滄澤水的井怕就是為她所造——但明珠已經不記得。她在他身邊潛伏著,等到時機成熟便取得咒簨,按鮫族所托將咒簨圖騰改畫。咒簨反噬宋家族人,宋熠然別無他法,只能憑借血契相連以自毀神魂為代價毀去咒簨。
這個結局是她猜的,但她估摸著該有九成把握猜中——咒簨被宋家供奉得已不容小覷,倘若當年僥幸保留了下來,無論是落入誰手中,都將是一場腥風血雨,不論危害幾何,起碼陣仗不會小。但她在入幻境前從未聽說過這樣東西,也就是說咒簨毀在了當年。能有足夠立場和能力將它毀去的,只有宋熠然了。
興許連明珠自己在締造血淚幻境之時,都沒能發覺他這縷精魄也被困在其中。
事情至此似乎已然明了。唯有一點,鮫人血淚是心愿未了,遺恨未消。若真如此,明珠死前的執念是什么?
宋熠然愣愣看著院中那口井,不知覺松手,配劍掉落在地的同時他人已站在井邊,伸手摸了摸井臺上厚厚的積灰。他從頭頂明月在井底的倒影中看見了自己的模樣。
那些沉溺幻境之中,被幻境擱置封存的回憶紛至沓來。
他記起第一次見到明珠時的樣子,記起她在滿月夜從井口探出半個身子扯住他的衣角,叫他多待一會兒陪陪她時的神情,記起幼時兩人說過的無數的話,記起他親手將她送回滄澤……也記起他死的那天,在肆虐的邪氣盡頭,她手持咒簨看向他的視線。
回憶定格在他不惜以自毀神魂為代價,玉石俱碎毀掉咒簨的那一刻,她茫然睜大的眼睛和眼角不知為何墜下的一滴珠淚。
司景行不知何時走到蘇漾身后,將手中咒簨拿給她。蘇漾伸手接過,隱隱覺得咒簨中邪氣同方才有點不一樣,但還未來得及深想,便見宋熠然站起身子,沖她搖了搖頭,啞然張了張口卻只是嘆了一聲。
他周身邪氣退去,整個人回到干凈舒朗的少年模樣,眼底未來得及消去的猩紅底色倒顯得像是剛哭過一場般。
“我是心甘情愿陪她留在這里,等她執念散盡的那一天。怎么能算蹉跎。”
他坐到井臺上,重新打量了蘇漾和司景行一眼:“你們是為解開鮫人血淚來的罷?”他看向四周,笑了一聲,“若不是你們來了,這里還是一片混沌。”
他言辭誠懇對他們二人道了一聲謝,“如果不是你們,我和明珠連這幾個月的時間都不會再有。這段日子過得太平靜,總叫人疑心是偷來的,果然如此。”
蘇漾略一遲疑,問道:“你不怨她?”
宋熠然卻只是笑了笑,轉而問她:“想聽個故事么?”
宋熠然第一回 見到明珠,是她不慎被人捕獲,遍體鱗傷地躺在漁網里。那時兩人年紀都還小,宋熠然作為宋家少主被嚴格管教著,像是活在一張華麗卻透不過氣來的網里,乍一看見被漁網束縛住奄奄一息的小鮫人,竟有幾分惺惺相惜之感,將她買了下來。
宋熠然被看得很緊,父親和師父不許他有玩鬧的心思,也不許他有什么喜歡的東西——他幼時曾撿到過一只受了傷的百靈鳥,叫聲婉轉動聽,可他不過養了小半個月便被父親發現,那只鳥就死在他眼前。
可小鮫人還不會幻化雙腿,身上又傷勢嚴重,他只能帶她回宋府,尋了處偏僻無人打理的小院落,將院中水井偷偷改造了一番,又灌了滄澤水進去,將小鮫人暫時安置在那里。
小鮫人沒有名字,他救她回來的那天是個明月夜,而她在井水里因為傷口疼而哭出的眼淚又化作了一顆顆鮫珠沉在水底,他便給她取名叫明珠。
兩人年紀相仿,又都對彼此沒什么惡意,沒過多久便熟稔起來。宋熠然每天都會找機會溜進小院子里,和她聊天,講岸上與滄澤中完全不同的生活,給她帶好吃的好玩的。也只有在她面前,他才像這個年紀的孩子該有的樣子,不必記掛修為,不必記掛宋家的重擔和那個冰冷的家主之位,可以同她抱怨、訴苦,明珠從不會責怪他,只會靜靜地陪在他身邊聽他講這一切。
明珠變成了他最好的,也是唯一的玩伴——即便她只能待在滄澤水中,他只能在小院里見到她。
明珠很喜歡杏子,酷暑里他便常常去偷偷摘了給她送來,又用靈力保存好一些,只是他行動都有人留意著,他不能大張旗鼓,實在不夠的時候,就去給她買杏子脯來。
一年后,明珠的傷勢痊愈,魚鱗也一片片長好,本可以回到滄澤。宋熠然一番糾結后,仍決定將她送回她該生活的地方,而不是囿于一口水井中。但明珠不肯。
無邊月色下,她從井中探出身子來,扯住他的衣角,滿臉祈求。她說她很快就能幻化出雙腿上岸,不會永遠困在井中,她寧愿一輩子待在井里,也想留在他身邊。
宋熠然記得很清楚,那天她說:“你太孤獨了,讓我留下來陪陪你好不好?”
明珠留了下來。又這樣過了一年。
可就算他再小心,宋府也還不是他的宋府,一個鮫人,他又能藏多久?
東窗事發那天,他趕在父親找到明珠前將明珠送到滄澤。宋熠然很清楚,他這樣將明珠送回去,等到她能幻化雙腿上岸的那天,勢必會不聽勸,回來找自己。
可他的身邊已經不再安全。他不能冒失去她的風險。
于是他不顧明珠哀求,強行將她這兩年的記憶全部抹消,將她遠遠送走。小鮫人躍進滄澤中頭都沒回的那刻,是他后來許多年里纏繞不散的夢魘。
他沒想過兩人會有再見的一日。
直到那天在驚鴻樓拍賣會上,他坐在正中的客座,無意間抬眼,卻看見無數次出現在他夢中的面龐,像是件任人賞玩的物件般站在拍賣臺上。地上很涼,她赤著雙足,腳踝上還系著金鎖鏈,有鈴鐺隨著她動作叮當作響。
看清楚的那一剎,他幾近失控,甚至生生捏裂了手中杯盞——明明過去這么多年,他早已如父親所期望的那樣,喜怒不形于色,很難將情緒外露出來。
那是他心尖一捧明月光,是他的明珠,他們怎么敢,怎么能,這樣對她?
那時候咒簨難以控制,宋家家主油盡燈枯,已由他與咒簨結下血契,宋熠然實際上已經成為了新一任宋家家主。他以為,他已經有足夠的能力護住她。
于是他將她帶回宋府,只當是重新開始。宋家已經沒什么人敢對他的決定說三道四,明珠在宋府來去自由,他心頭的明月終于重新照在他身旁,能長久陪著他。
他們在一起足足四年,宋熠然本打算著,等咒簨情況稍穩定些,他能徹底掌控整個宋家,便能力排眾議,與明珠結下婚契,風風光光將她迎娶進宋府——等他們大婚后,宋府便只是他們二人的家,不再是誰的牢籠。
可咒簨的邪氣愈發難控,分走了他太多精力,以至于他四年都沒能發覺明珠的異樣。
那天明珠出門玩卻不知被什么人傷到,那人對她用了毒,性命垂危之際,宋熠然與她換了心頭血,引她的毒入己身再以靈力和修為慢慢消耗排解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