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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上有他的血,這四年里他們又無數(shù)次神魂相交,她的神魂中也早便有了他的氣息。時機已到,她沒費多少周折便取到了咒簨。
她將咒簨圖騰反畫,咒簨邪氣開始反噬宋家族人,他趕到時,已經(jīng)阻止不及。
他其實一向不喜咒簨。幼時總與父親對著干,也是因為看不起父親要靠咒簨守住宋家根基,可直到他長大,從走到末路的父親肩頭接過宋家,他才明了咒簨對宋家意味著什么——他不得不靠著它,才能在滄澤的腥風血雨中扶住宋家這棵大樹。
從當初選擇了咒簨開始,宋家一代又一代,就在走一條注定看不到未來的路,遙遙無期,卻又不得回頭。
明珠手持咒簨,只冷冷看著他。他是血契之主,咒簨的反噬并未傷及他。
他本該恨明珠,本該親手將她挫骨揚灰,可他遠遠回望著她,卻只覺得心疼。
明明當年送她走的時候,她還是那樣天真燦爛,心思單純得像白紙一張。是他沒有護好她,才讓滄澤的那些臟污進入了她的世界。他們分開的那些年,她到底經(jīng)歷過什么啊。
咒簨終究是樣邪物,他雖唾棄,卻又不得不依賴著它——他不想明珠也同他一般,走上他這條路。
何況他雖對斗爭不休的宋家族人沒什么深厚感情,可他畢竟是血契之主,他不能讓宋家這樣全部死在自己手里。
咒簨反噬太快,時間已經(jīng)來不及,他無法再對明珠多說什么,甚至來不及避開她的視線,便以血契為系,當著她的面自毀神魂。他魂飛魄散的那一剎,她手中咒簨也寸寸皸裂,失去效用。
“我應該避開她的。”宋熠然語氣平靜,講述著自己作為一縷未散的精魄看到的一切:“許是我死在她眼前刺激到了她,她記起了被我抹掉的那兩年時光。”
明珠臉色蒼白,踉踉蹌蹌奔向宋熠然,可就連他的尸身也隨著神魂一道點點消散開,她撲過去只重重摔在地上,連一片他的衣角都未能留下。
再沒人會在她撲過去時穩(wěn)穩(wěn)抱住她。
也不會再有人,將她從昏暗冰涼的地上拉起來。
剛巧那日也是個明月夜。似乎他們之間,所有重大的節(jié)點,譬如相遇,譬如死別,都會有同一輪明月照亮。
“你問我恨不恨她?神魂散盡的那一刻我其實對她道了一聲謝,只是她似乎并未聽到。陰差陽錯,她將宋家從注定覆滅的那條死路上拽了回來。我只是可惜,還沒能與她成婚,沒能陪她再久一點。”宋熠然抬頭看了一眼如水月色,“我放心不下她,想看顧著她,這縷精魄便未能散盡,留在了她身邊。只是她不會察覺到罷了。”
一抹殘魂而已,甚至不會有自己的想法,只是應著最后的心愿,纏繞在她身周。
明珠后來也沒能回滄澤,她簡單收拾了包裹,趁亂逃出了宋府。這四年間宋熠然送她的法器實在太多,即便她修為仍不高,憑著這些法器也完全有自保之力。
后來她一個人去看過了所有宋熠然當年同她說過要陪她一起去看的景色。到最后,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回到宋府那處小院落。宋家樹倒獼猴散,宋府已破敗下來。她挑了一個明月夜,選了同宋熠然一般的死法兒,地上只留下一滴鮫人血淚。
而一直停留在明珠身周的這縷殘魂,也便順勢進入了血淚中。
司景行嘆了一口氣,抬手替蘇漾抹掉淚水。她這副身子還是鮫人,泣下的眼淚落到他手中頃刻便化作鮫珠。他將一手的鮫珠甩出去,好笑又無奈,只能轉(zhuǎn)過身對宋熠然道:“你死的時候咒簨被毀,她又心神不定,被邪氣鉆了空子,她身上染了邪氣,最后凝出的鮫人血淚里也帶了邪氣。這院子是她執(zhí)念之始,亦是邪氣盤踞最重之地,所以幻境才未能覆蓋到這兒,保留著她死前最后看到的樣子。”
“也就是說,她人雖不能到此地,但她的執(zhí)念在,你方才說的話,她都能聽得見。”
宋熠然一怔,而后笑起來,從蘇漾手中接過咒簨,轉(zhuǎn)身扔進了水井之中。
蘇漾深深吸了一口氣,“我知道明珠的執(zhí)念是什么了。”
“她想沒有任何目的,重新在當初那個時機來到你身邊。”她看向宋熠然,繼續(xù)道:“她想干干凈凈地愛你一次。”
所以她才那樣懵懂無知,收到的信明明就在書架上,她卻全然看不到。
“如果你愿意,我們可以將你這段記憶抹去,讓你回到她身邊。”雖然這里只是個幻境,也不知她和司景行從這脫身后,鮫人血淚解開,這個幻境還會不會存在。
“求之不得。”
蘇漾聞言轉(zhuǎn)頭看了一眼司景行,司景行無奈應了聲“好”,抬手放在宋熠然額頭。
蘇漾和司景行從小院出來,便覺血淚已近解開,他們可以隨時脫身。
蘇漾從乾坤袋里拿出明珠送她的那紙包杏子脯,不由分說往司景行嘴里塞了一個。司景行一怔,而后就著她手咬住果脯。
她自己也咬了一個,細膩的果肉香氣在唇齒間綻開,含糊道:“甜的。”
她靠得很近,似是身上也染上了杏子的甜香氣,因著剛哭過眼睛略有些泛紅,抬眼看向他的時候便顯出難得的脆弱——這副神態(tài)竟讓他莫名有些心癢。
蘇漾毫無所覺,將剩下的一包都塞進司景行手里,拍了拍手道:“我再去看明珠一眼。”
司景行在門外等她,蘇漾溜進明珠的房里,將在床榻上睡得正沉的小鮫人晃醒。
明珠迷迷瞪瞪睜眼,看了一眼外頭仍未亮的天色,“姐姐?”
蘇漾不由分說將她拖坐起來,坐在她床邊,“我方才知道了一些事情,很重要所以等不及要告訴你。”
明珠打起精神來,聚精會神看向她。
“其實你同宋熠然,很久以前便認識的。”她將方才宋熠然講的那些他們最開始那兩年發(fā)生的事情統(tǒng)統(tǒng)告訴她,末了解釋道:“是宋熠然喝醉了告訴了宋止,我才知道的,他怕是不敢直接告訴你。”
明珠睡意全無,整個人顯而易見的驚喜又開心,纏著蘇漾又問了好久,直到天邊顯出了一絲魚肚白方戀戀不舍地同蘇漾作別。
蘇漾走到門前,聽見身后小鮫人輕快的聲音:“姐姐!你要常來找我玩,哪怕像今日這般半夜來也可以的。”
蘇漾笑了笑,回頭又看了她一眼,應了一聲“好”。
天色已亮,不久便要迎來日出。蘇漾朝外頭不遠處等著的司景行跑過去,跳起來抱住他,“我們回去吧?”
司景行任她像條八爪魚一般纏在他身上,托住她生怕她掉下去,“好,回去。”
兩道光芒閃過,原地相擁的兩人不見蹤影。
下一刻,司景行卻以原本樣貌出現(xiàn)在原地。
他漫不經(jīng)心朝明珠那處屋子瞥了一眼,卻看向另一個方向,淡然道:“出來罷。”見久久無人應答,他輕笑了一聲,“邪氣滯留在這處幻境里,憑你的能耐,又能守住這幻境多久?”<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