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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話音剛落,他眼前景物失形變換,進到一處空白幻境,眼前只一道杏黃色衣裙的女子虛影。
倘若蘇漾在,或許認得出,這道身影同她在錦鯉池前錯覺看到的明珠一模一樣——尤其是那副神情,淡漠得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不像她熟悉的那個明珠,燦爛鮮活。
“你是什么人?”
“這重要么?你想要干干凈凈地同他相愛,想要一個干干凈凈的幻境,而我恰好需要咒簨滋養出的邪氣,我們各取所需。”
明珠久不言語,司景行又道:“當年咒簨并未完全毀掉,你手中的咒簨雖殘破,卻依舊凝著邪氣,那是宋家數代人供奉出的邪氣,沒那么容易散去。”
這里不過是個幻境,可咒簨上的邪氣卻是真的——就憑眼前這個鮫人,還不至于連幻境里的邪氣都能復原到這個程度。
“宋熠然死后那些年,你表面上是去各處看風景,實則是妄圖借用咒簨上的邪氣復活他,到各處去尋材料罷了。只是你最后發覺,那樣復活的宋熠然,不過是邪氣的容器,不會再是你心心念念的那個人,萬念俱灰才選擇隨他而去。”
“你到底是什么人?!”
司景行笑起來,“我說了,這不重要。咒簨留在幻境里,始終是個隱患,不如交給我帶出去,不是么?”
兩人說話間,這處存在于虛無中的小空間外頭的影像顯出來——宋熠然去明珠房里,將還賴在床上的小鮫人叫起來,親手給她穿上衣裳。
小鮫人依偎在他懷里,看著他給自己穿鞋靴,突然開口問道:“熠然哥哥,我們很久以前就認識是不是?”
宋熠然動作一停,聲音里不覺帶上了幾分惶恐,細聽又有幾分難耐的欣喜,“你……說什么?”
明珠抱住他的胳膊,“我好像做了個夢,夢里有個姐姐,是她告訴我的。她說的那些恰巧都能對得上,像是真的一樣。”
小空間內,明珠重新看向司景行,“好。我將咒簨殘片給你,你替我保住這個幻境。”
“保住幻境不難,但你要清楚,你寄存在鮫人血淚中,如今血淚已解,你執念已償,就算這個幻境還在,你也會消失。”
明珠似是想伸手觸碰這個空間外宋熠然的身影,可不過剛抬起手,就頹然收回。她看向外面無知無覺簡單快樂的那個自己,難得流露出幾分向往,也不知是在對司景行說,還是對自己說:“沒關系。這個幻境里會有一個單純干凈的明珠,這就夠了。”
她抬手在半空中凝出咒簨殘片,卻仍捏在手中,并未遞給司景行,“你從進幻境那一刻,便知道這一切。你能感知到邪氣存在?”
司景行挑了挑眉,并不回答。
明珠皺了皺眉,“剛將人從驚鴻樓接回宋府那日,你給熠然打下過一道留蹤印,你早就摸出了咒簨的位置。但你卻并未同與你一道進幻境的那個女子透露半分。”
“她在這兒心情不錯。”
司景行這話說得沒頭沒尾,明珠卻明白過來。他是看那女子在幻境過得還算開心,就稍稍拖了些日子,沒有打破宋府平靜祥和的表象。
“那封信不該在這個時候出現。是你提前了它出現的時間?”她收到族中來信決心動咒簨時,已是和宋熠然重逢后的第四年,可他們來這幻境中還不足一年。這里明明是她締造的幻境,若是面前之人也能操縱,便只有一種可能——他用的是幻境中摻雜的那些邪氣。
“破綻遲早會出現,早一些晚一些又有何區別?”
明珠慢慢理了理他的話,猜測道:“你能感知甚至操縱邪氣,早就摸清了這個幻境的一切始末。可你縱著她在這里過了半年有余,又親自替她鋪路,慢慢點撥她發覺這一切。”
“她很聰明,發現端倪后幾天就解開了幻境。但你既縱了她半年,最后又為何這樣急切?”
明珠自問自答道:“你怕她沉溺其中,怕長此以往,幻境中的邪氣惑她道心。”
她似是終于想通了這一切,看著他笑起來,足足笑了一會兒才停下,“你愛她。可她那樣厭惡邪氣,她知道你……”
她話未說完,便被一雙手扼住脖頸。她毫不意外他能觸碰到自己的虛體,臉上笑容不減,只將手中咒簨殘片遞給了他。
司景行的眼神冷下來,語帶警告:“她對我還有用而已。”
他從她手中拿過咒簨殘片,松開扼住她喉嚨的手。
“有用?”明珠嗤笑一聲,“你能操縱邪氣,如今又拿到了咒簨中的邪氣,這樣多的邪氣足夠你將她的神魂侵染,把她變成你手中聽話的傀儡。”
她湊近他,壓低了聲笑道:“可你怕是舍不得。”
就像她當年,不舍得用這樣的法子復活宋熠然。
她只是未散的執念,所以她不在乎眼前這個人到底是何身份,也無所謂咒簨落到他手里,自然也不怕他。
于是她搖了搖頭,似是嘆息一般:“作繭自縛。”
司景行已經拿到自己想要的,又怕蘇漾先脫出幻境在外頭等太久發現端倪,不欲與她再多說什么,只如約替她將外頭幻境加固了一番,確保鮫人血淚融解后這里的幻境依然能存在,便從這里脫身而出。
小空間內只剩明珠一人。
她低頭整理好自己的衣裙——自宋熠然走后,她只穿杏黃色這一種顏色。
因為當年兩人再見面時,他將她帶回宋府,拿給她穿的第一套衣裳便是杏黃色的半臂襦裙。他很喜歡看她穿這樣鮮嫩的顏色。
她還活著的時候,無數次午夜夢回,眼前都是那天的場景——許是因為那時候一切都還來得及更改。
她感知到鮫人血淚逐漸融解,她的身軀也逐漸變得透明。
外頭那個一無所知的明珠正拉著宋熠然放紙鳶。
她扯著紙鳶,疑惑了一瞬是誰替她補好了它,還在下面加了一圈風訣——也就只一瞬。下一刻,她便雀躍著將紙鳶放飛。
有風訣的加持,紙鳶飛得很高,明珠瞇起眼睛,視線緊緊追隨著紙鳶走——今日的陽光太好,這樣直直望著天有些眩目。
她身旁的宋熠然卻只顧著看她,抬手替她擋了擋陽光。
小空間內的明珠輕輕笑了笑。
他看向她的目光,溫柔又深情,就這樣看了她一輩子。
是他的一輩子,如今,也是她的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