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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頭的田肅嗤笑一聲:“什么急不可耐,臉繃成那樣,分明是痛苦不堪。一看就曉得他們是想早些過去受完罪,反正拖到最后還得去食堂。”
田肅乃是吏部尚書的親孫子,家世顯赫,因此才攏起這么一波跟班。
如今他對此事已定論,其他人無論心中如何猜測,面上只有附和的份。
諸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嘲諷一番,結伴往監外走。
另一廂,許平與薛恒本想直奔食堂,無奈瞧見前面回廨房的錢博士,只好隨之放慢步伐。
他們慢了之后,身后那些如狼似虎的監生們雖然不斷逼近,但最終也不得不跟著慢下來,唯恐惹到那位以嚴厲而出名的鐵面錢博士。
薛恒二人落后錢博士五六步,一路盯著錢博士的背影。
忽而,許平皺眉,低聲問:“安遠兄,你覺不覺得錢博士的步子并不慢?”
聞言,薛恒定睛一瞧,不免也猶豫了起來,吞吞吐吐道:“瞧著……似是要比往常快些?”
何止是快一些啊,錢博士一路往廨房而去的模樣,堪稱健步如飛,全然瞧不出是一位五旬老翁。
許平猜不出其中緣由,索性拋開,搖頭笑了一聲:“錢博士最不重口腹之欲,總不能是跟咱們一般,急著去用暮食罷?想來是有什么急事。”
薛恒聽了,狠狠點頭,深以為然。
此時,廨房就在不遠處,錢博士頭也不回地往院門而去。
一等到雙方擦肩而過,許平與薛恒互視一眼,復又撒腿快走起來。
他們走得急,不曾瞧見一腳踏入院門的錢博士頓了一下,撤出半個身子,往食堂所在眺望,口中還小聲嘀咕:“不是說今日暮食吃烤鴨么,怎得院中還不見食堂的雜役……”
話音未落,錢博士忽而認出了人群中領頭的得意門生,不由愣怔住。
看著許平急匆匆的背影,錢博士若有所思地捋了捋胡子。
緊趕慢趕的許平二人,終是搶先他人一步進了食堂,尚顧不著大口喘氣,便飛也似地跑到領暮食的地方。
孟桑、阿蘭、柱子與紀廚子正候在此處,見許平二人來了,各自動了起來。
“孟師傅,烤鴨呢?”薛恒直勾勾盯著長案上空空如也的砧板,“怎么只瞧見胡瓜絲和蔥絲?”
孟桑笑道:“烤鴨得趁熱吃,這就給你們切。紀山?”
一聽喊他,紀廚子連忙應了一聲,從桌下大桶中拎出一只散著濃郁油香味的烤鴨,放到了大砧板上,隨后抽出菜刀,手起刀落開始片鴨肉。
旁邊的阿蘭竟也拎出一只烤鴨,開始剁鴨塊。
許平啞然,猶豫問道:“看著都是烤鴨,緣何……”
聞言,孟桑輕笑道:“今日烤鴨共有兩種,范陽烤鴨與金陵烤鴨。前者片了鴨肉,蘸些醬,再與蔥白絲、胡瓜絲一并用餅皮裹著吃。”5
此時,落在后頭的監生們已經趕到,輕車熟路地排起長隊,食堂頓時熱鬧起來。
靠前一些的監生聽見孟桑所言,連忙搶著道:“這是春餅的吃法!”
“是極!”孟桑笑著點頭,繼續說另一種,“而金陵烤鴨是剁成塊,澆上鹵水,可以配著白飯吃。”
“今日大家可兩種都領一份,不必憂心該擇哪一種。”
眾人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立馬喜上眉梢,不要錢似的說起好聽話來。他們從孟桑到五個徒弟挨個夸了個遍,惹得一貫沉穩的阿蘭都有些不好意思,抿起唇專心干活。
許平二人來的最早,接過孟桑遞過來的托盤,頂著一眾同窗艷羨的視線,如常找了一張最近的食案坐下,開始用暮食。
正在排隊的監生們:“……”
看得到吃不到,許子津、薛安遠,你倆日日如此有意思嗎!
無論他們如何憤然,左右許平與薛恒是早就習慣了,半分不在意旁人目光,只盯著眼前的烤鴨。
因著范陽烤鴨是配的一疊餅皮,與看著“中規中矩”的金陵烤鴨相比,似乎更有趣些,故此是二人首選。
夾一塊連皮的烤鴨片,在深褐色的甜面醬中一進一出,隨后被安穩放于輕薄餅皮之上。再加潔白蔥絲、翠綠胡瓜絲疊上,卷起送入口中。
咬下的那一刻,餅皮淡淡的甜香、烤鴨醇厚肉香味一并涌出。這鴨烤得表皮酥脆,可內里鴨肉卻很是細嫩,配上微辣的蔥絲、清爽宜人的胡瓜絲,瞬間解了大半油膩。
縱使是不喜油膩的薛恒,不免也為這范陽烤鴨所折服,一連吃了兩三塊。
若是再單獨夾著鴨皮在那小小一碟糖中翻滾一圈,吃時脆生生的,發出細微“嘎吱”聲。
鴨皮酥到極致,半分油膩都無。
薛恒斬釘截鐵道:“這范陽烤鴨當為天下烤鴨魁首!”
他一側頭,就瞧見許平竟然在干吃餅皮。
薛恒愣住:“你不包烤鴨,干吃餅皮作甚?”
許平理所當然道:“自是因著好吃啊!”
無他,這餅皮做得實屬一絕。薄而不破,尚且攜有出蒸籠時的一絲濕氣,卻并未軟爛,摸著溫溫熱。
單吃此餅皮,咬時能感受到微妙韌勁,咀嚼一番,漸漸回甘,品出最為樸素也最誘人的小麥香。一抹隱隱約約的甜,能直直透進人心里去。
這種吃法落在愛吃肉的薛恒眼中,著實無法領會精妙。他搖了搖頭,轉而攻向一直受冷落的金陵烤鴨。
金陵烤鴨瞧起來也不賴,鴨皮色澤紅潤,泛著油光,而鴨肉呈淡淡褐色。因著淋了鹵汁,整盤鴨肉塊顯得有些蔫蔫的,仿若穿上一層濕.噠.噠的深褐色外袍,那鴨皮一看就沒有范陽烤鴨來的酥脆。
還有那鹵汁,聞著咸甜咸甜的,這能好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