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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
“就這樣。”董墨直起腰來,向簾外要了茶,一條胳膊摟著夢迢,雙雙趴到窗臺上去,“說多了反倒不好。我家老太爺與老太太并沒功夫多管我的私事,婚姻嫁娶上,精力都擱在我那些兄弟姊妹身上了,否則我也不至于至今未娶妻。其實小姐出身貧寒些,他們不見得會不答應,他們原就不指望我在婚事上頭有什么大的成就,只要……”
后頭的話他沒說,夢迢卻猜著了,“只要小姐是清清白白的就好。”
她將臉枕在臂彎里,歪著看他,既覺得他有些伶俜可憐,又覺得有些幸運。倘或他在家中受寵,那可真是半點指望也沒有了。
但眼下的情形也不見得好到哪里去,她與“清白”半點不沾邊,別人家是家徒四壁,她家的墻面上,寫滿了厚厚的污穢的歷史。況且她還嫁過人,是別人的下堂妻。
檢算起來,難免灰心。好在她沒抱什么希望,反倒安慰董墨,“那咱們就安心等回信好了。咱們要是成親,不知道你娘會不會回來。”
“不知道。”董墨斜下眼笑著,“連她還活沒活在這世上我也不知道。就算活著,也不一定能聽見我要成親的消息。”
夢迢將眼投入蕭蕭雨中,那陰霾的天帶給她一種靈感,她揚起清麗的唇,笑里帶著一絲雨潤的涼意,“我并不是安慰你,你娘不一定是與人私奔,她大概是逃了,”
“逃?這話怎么說?”
“你曾講過你父親對她很好,或許就是因為太好了,才令她想逃。我們平頭百姓里有的人就是‘草肚子’,因常年吃不起葷腥,偶然吃一頓就跑肚子得痢疾,還有人死在這上頭。有的人過慣了苦日子,是吃不了甜頭的。”
董墨默了片刻,胳膊滑到她腰間,將她摟緊了些,“我曾令你想逃過,是么?”
夢迢擠著眼笑一笑,“偶爾,可又舍不得。”
她把腦袋歪到他肩上去,語調清揚起來,“噯,你在布政司衙門出入,里頭有位姓洪的主簿你熟識么?我將彩衣定給了他,原要會一會他的,誰知這樣事那樣事的給耽擱下來了。”
董墨凝眉想一想,“你一說我倒想起來了,是個不錯的人。前些時我調用各衙門的主簿戶書核賬,他在一班人里頭辦事最仔細,又不怕事,比別人都有膽識些。”
“我明日請他來家見一見,要是好,就定下個日子。彩衣也這個年紀了,總不能一輩子守著我。”
“隨你,我橫豎也不在家。”
雨漸漸淅瀝淅瀝小了些,夢迢托著腮,有些犯困。董墨便將她抱到床上去,又擰著貓丟在她懷里,叫她睡會午覺,說等雨完全住了,套了車領她出門走動。
夢迢眨著眼問:“上哪里去呀?”
“上書望家去,他叫人傳話,說有事找我商議。”
董墨下了帳子往外間小書房里看書,夢迢抱著貓往被子里塞。那貓不愿意在被子里,竄出來好幾回,給她生生摁回去摟著,臉在它腦袋上蹭兩下,心滿意足地闔上眼。
下晌到柳家去,路上還淹著些水,坑坑洼洼的,馬車嘎吱嘎吱的聲音不似往日干澀,拖泥帶水的,像一把帶著哭腔的嗓子。攤販貨郎復出蘭街,多了些賣蓮蓬荷花的小販,滿闐荷香。夢迢買了一捧,說給她娘與梅卿帶去。
不想梅卿不在家,只得柳朝如與老太太在家。院門開著,夢迢進去時,見柳朝如在東廂廊下,隔著窗戶與老太太說話。柳朝如清雋的面上難得帶些繾綣笑意,老太太撐在窗戶上咂煙袋,把嘴噘著向他吐煙,一雙媚眼如絲織網。
夢迢給董墨托著手,在后半提著裙蹚著石蹬上小小的水洼。她穿的一雙平底繡花黑色軟緞鞋,配著身上的黑蘇羅比甲,里頭芳綠的長衫,露著兩截小氅袖,半截蟹殼青的裙,顏色正是相得益彰。
那繡鞋最容易浸水的,新做的才上腳,因此格外小心,墊著腳走,把董墨的手拽一下,“慢點嚜,踩水了……”
抬眼看見廊下二人,驟然驚心!她娘那眼色她簡直再熟悉不過了,那是種嫵媚的挑逗,這種目光絕不該落在柳朝如身上的。
兩人見他們進來,也忙斂了神色。老太太坐回窗戶里去,柳朝如則迎來作揖。
董墨回了禮,轉身在小廝手里接了個精致錦盒,與夢迢一道進了東廂,向老太太見禮,將錦盒奉在炕桌上,“給老太太帶了件東西,望老太太金體康健。”
老太太坐在榻上托著煙桿彈彈裙,不大熱絡,“章平客氣,來就來,不用記掛。”
“這是禮數,小輩不敢忘。”董墨淡淡一笑,拱手辭了,與柳朝如望正屋說話。
夢迢留在東廂,與老太太榻上對坐,將那只錦盒向她面前推了推,翻了一眼,“您老人家就不打開來瞧瞧?別裝樣子了,心里只怕恨不得要將這匣子嚼來吃了。瞞得了別人,瞞得了我么?”
“你這丫頭。”老太太嘖了聲,勉強笑起來,擱下煙袋開錦盒,“讓我瞧瞧讓我瞧瞧,這京中大戶孝敬丈母娘都送個什么……哎唷!”
卻是一頂金絲編鬏髻,壓邊用的是一片足重二兩的金片子,嵌了八顆指甲蓋大小的紅寶石,金絲上串著幾顆同等大小的西洋珠子。
老太太的歡喜之色再掩不住,眉開眼笑地捧在手上翻著看,“你還別說,這董章平雖然態度上待我不大敬重,禮上還是懂事的。他素日送禮也這么大手大腳來著?”
“哪能呢?這么送,就是皇帝的庫也經不住折騰啊。”夢迢見縫插針,幫著董墨說好話,“是給我娘的禮嚜,他自然是用心的。娘可別再記恨他了啊,他那個人,真就是慣常的冷臉,倒沒有別的意思。”
若論態度上的可親,還是孟玉強一些。老太太暗里比較一番,沒對夢迢說,看在這頂鬏髻的份上,也就不當著面說董墨什么不是了。
她放下腿,將錦盒收進箱籠里鎖起來,躬著腰在那里囑咐夢迢,“今日送這禮,可別告訴梅卿知道。一來嚜,給我送了卻沒給她那做妹子的送,她心里多少不痛快;二來呢,給她知道我有這些東西,又憋著心眼來套我的錢花,我有幾個錢?這些都要留著養老呢。你們吶,到底靠不住。”
“娘又來了……”夢迢在背后剜一眼,扭頭向窗外尋一尋,“怎的不見梅卿?”
“噢,我借了連家太太一雙鞋樣子,她替我還去了。”
“噢,大雨天的,她也肯跑。”夢迢隨口答對,腦袋別在窗外,在正屋那小書房的窗戶上對上董墨,就忘了收回來。
董墨在那窗上對她笑笑,把手向她撇一撇,意思是叫她將腦袋伸進去,自己也回身坐在椅上。潼山奉茶上來,柳朝如忙得不及吃,將一沓供狀整理出來,遞與董墨細看。
都是龐云藩親筆所寫,簽字畫押一樣不缺。柳朝如在椅上暢意淋漓地叩著案,篤篤噠噠的聲音幾如松快的鼓點,“你料得不錯,這些日子對他不聞不問,他反倒按捺不住,倒肯主動說了。”
董墨捧著那堆紙抬一眼,“他是怕這戴罪立功的機會落到泰安州那幾個商賈手中。家中父母雙親兄弟姊妹,還有位懷著身孕的發妻,他硬氣不起來。”
“有他這些供詞,再加上幾分原契,就算鐵證如山了。什么時候派人到泰安州去抄他的契?是不是把那幾位商人一道抓回來?”
董墨卻有些遲疑,“這些日子,孟玉那頭都沒什么動靜,我看他不見得這樣蠢,龐云藩連日不在泰安州坐衙,他難道沒有警覺?”
“嘶……”柳朝如蹙額起來,“是沒聽見孟玉那頭有什么動靜。還得等紹慵到了,再問問他鹽場的境況。”
說曹操曹操到,潼山正領著紹慵進來。紹慵向董墨見了禮,轉而與柳朝如作揖。落座后接了董墨遞來的供狀細看一遍,將那沓紙揚了揚,“這么說,眼下是認證口供都有了,到泰安州抄了龐云藩這里的底契,就算是物證了,要是再有戶部那頭的賬,就能將孟玉釘死在堂上了。好事、好事呀!”
董墨眉心暗扣,略微有些狐疑,“我這里的賬交上去這樣久了,戶部卻沒有一點消息傳來,真叫人難放心。”
紹慵在椅上稍稍欠身,“如今戶部是婁大人當家做主,總不會護著孟玉吧?他與孟玉沒什么相干,又何必去護他?況且定了孟玉的罪,查對起來,他就能咬死楚沛,這不是正合婁大人的意么?還會有什么差池?”
董墨半日不語,而后一只手撐在扶手上,緩緩搖頭,“我與這婁大人并不怎么了解,還是在山西查辦幾件案子時才有些書信往來。不過論輩分,他還要稱我祖父一聲老師。”
“那還有什么疑慮之處?”柳朝如由案后踱步出來,抵在案上,抱定雙臂,“不過我也有些疑惑。我雖然對朝中那些人不了解,對孟玉倒是清楚一二。這個時候,他沒什么動靜,必定是有什么打算。紹兄,鹽場頭有沒有什么異常動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