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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墨盯著窗怔了須臾神,夢迢在身后的床上望著他。他夜里總是做夢,常常睡不好,身上愛發汗。汗.濕他的玉白的寢衣,料子貼著背,隱約透著里頭緊.實的皮膚。襯著月亮,他仿佛是立在蒙蒙夜雨中,夢迢看著他,感到他浩壯的滂沱的孤寂。
其實由相遇的第一天起,他們之間的故事未見得有多跌宕,也從未牽涉到生與死。不像戲臺子上,公子佳人遇見了,要哭,要鬧,要死,要活,要以生死明志,證明他們之間是多么可歌可泣的情感。
這時董墨端著點心碟子走回來,遞給夢迢,“先吃一塊,等一會吃早飯?!?
夢迢坐起來,當望進他孤寂的眼,使她也疑惑。他們之間沒有那些悲壯的情節,這是相愛么?還是只是彼此怕寂寞。
她又要了盅茶,使喚他使喚得格外順手。那茶夜里在棉布套子里捂著,仍是熱的,冒著一點淡淡的煙。隔著輕煙看他,燭光也晦暗,他的耳眼口鼻皆有些模糊起來,似乎是遠古的記憶,對故事只存在一個大概的輪廓,卻沒有細節的脈搏。
點心噎在輕喉里,干澀難咽。她忙吃了口茶,卻叫茶熏得鼻子發酸。董墨把她睡毛的頭發掠一掠,嗓子有些含糊,“我知道你一定是胡思亂想才沒睡得好,你不要想那許多,反正我是非你不娶的?!?
夢迢抬起眼嗔嗲一下,“誰想這個了?我是昨天午覺睡得長了,夜里就醒得早些?!?
董墨不去拆穿,他知道她不可能簡單純粹,她有太多復雜的經歷,注定了她復雜的思想。他笑了笑,放回點心碟子,掀被子坐回床上去,枕著胳膊,仰面望住帳頂出神。
隔了會,他忽然笑說:“我第二次見到你,是在門口的對街上,那時街上分明來來往往的都是人,我卻覺得很安靜,飄飄遠遠的,像是有個姑娘在哪里彈琴。”
夢迢好笑起來,“我是那個姑娘?”
不,她是那支曲子,冷清平和,沒有大起大落的調子,可聽起來,好像有說不盡的心事。
他為什么說第二次相遇,大概因為第一次太震撼,太雜亂,他沒有準備,心神倉促空白。但第二次遇見她,是她開始在他空白的心里書寫故事。
他這時候有些能解釋那時忽然多管閑事的心境。其實他那時就有種莫名的沖動,好像他們倆有相同的心事,在人潮洶涌里,他想走上去,傾聽她的孤獨,也把他的孤獨說給她聽。他覺得她一定能懂。
他自己也有兩分莫名其妙和不好意思,斜眼瞟她,“緣分這東西,真是好笑得很?!?
夢迢把臉埋在貓兒毛絨絨的腦袋后頭,浮動一雙笑眼看著他,又不講話。然而脈脈眼波間,他們都能讀懂彼此想說的話。
董墨將她抱著親了會,一面輾轉唇齒,一面將那句話又再說一遍:“你不要胡思亂想,我一定是非你不娶的。”
夢迢給他親得骨酥心軟,氣成游絲,哪還有功夫想起別的來,只將兩手攀在他肩上,稍稍仰著面。他手上漸漸有些發狠使力地摁她的心口,夢迢不由得輕攢蛾眉,狼狽混亂地哼了聲。
他雖然一味叫她不要胡思亂想,自己卻也有些沒辦法的窘困,因此像頭困獸,抱她在懷里,沒有章法,只管賣力地作弄。找到出口,本能地鉆進去,又覺的那條路有些幽迷,便往下撳住她的腰,要觸到底,要觸到底!
兩個人汗.粘.粘地貼在一處,董墨一直喘著問:“你信不信我?你信不信我?”
夢迢一萬個相信,也正是為這點相信,愈感到應該為他去爭取點什么。但這是沖昏頭的想法,當沒.頂的感覺漸漸消退,她側臥在他懷里,看見月亮潑下來的藍的哀色,又感到莫大的空虛。
她抱著死馬當做活馬醫的想法,等董墨往衙門里去后,一番梳洗裝黛,齊齊整整地走到蔻痕屋里來。
這頭里蔻痕才用罷早飯,穿著一件蜜合色長衫,月魄的裙,淡妝素裹,仍在為她公公守孝。她坐在窗下翻書,整個人素凈得似一抔雪,渾身清淡的冷冰,晨曦也未能將她曬融。
兩個丫頭在忙著收拾飯桌,見夢迢進來,斯斯文文地福身,喊她“夢姑娘”。驚動了蔻痕,她迎出罩屏外,引著夢迢到小廳里,坐到榻上一道吃茶,“夢姑娘早,這時候來,是有什么要緊事么?”
夢迢脧了一圈,不見她丈夫鄺秋生,笑著搭訕,“沒什么要緊的,是來瞧瞧二姑娘在這里住得慣不慣,只怕我們濟南的飯菜不合二姑娘的胃口。怎么不見姑爺呢?”
“他有兩位同科在濟南,出去訪他們去了。”蔻痕精致地笑一笑,笑得剛剛好,“夢姑娘太客氣了,昨日送來的螃蟹我吃著很好,多謝?!?
“這時節正是出螃蟹的時候,正巧昨日有人送來兩簍子,也不知姑娘愛不愛吃,只當給姑娘嘗個新鮮?!?
話音甫落,她忙自悔,說什么“嘗新鮮”,像是人家沒吃過螃蟹似的。她兀自在那里發窘,暗中窺探蔻痕的面色。
蔻痕卻沒什么,仍舊笑著,卻不說話了,只用一雙冽冽的眼將夢迢望著。望了一會,夢迢不走,她像是沒話找話地應酬夢迢,“聽說夢姑娘家中還有母親妹妹?現住在哪里呢?”
夢迢受寵若驚,忙回道:“妹子嫁了本縣的縣令,母親隨她一道住在妹夫家里。妹夫還是章平的至交好友呢。”
蔻痕“噢”了一聲,慢洋洋地點著頭,“祖籍是哪里呢?”
“祖籍無錫,小時候搬來的濟南。”
蔻痕笑了下,“我先前還以為夢姑娘是無依無靠投奔到這里來的,怕觸動姑娘傷情,因此一直沒敢問?!闭Z畢用余光掃了夢迢一眼,端起茶來自呷了一口,“姑娘吃茶?!?
夢迢噙了口茶在嘴里,才領悟她這話的意思,是說她有家有親人的一個女人,竟然不明不白地住到男人家里來。但她不明著指責,像是給夢迢留著臉面,其實不過是給她留著一片自慚形穢的余地。
大戶人家的小姐簡直周全,夢迢尷尬得局促,不知道該怎樣分辨,情急之下,她說:“我離了前頭的夫家,暫且沒個房子住,原是想去妹夫家借住些時日的,可妹夫那里也不太寬敞,正有些左右為難,章平說他這里地方大,可收容我住。我想我一個獨身的婦人,在外頭租賃房子住,只恐不大穩妥,無奈之下,便住到了這里來?!?
她心眼一轉,微微欠身,“這天下,可給我們女人容身之所不多,二姑娘說是不是?”
本來是想以“同類相連”的感觸博取蔻痕原諒,誰知蔻痕笑道:“姑娘放心,我不是那樣一味認死規矩的人。兩情相悅,再尋常不過的事情。我們這宗人家,爺們屋里都放著幾個貼身的丫頭,沒什么稀奇。只是依我的意思,男女之間,不該把責任一味地推在男人身上。三墨請姑娘來住,原本一片好心,怎么給姑娘這一說,倒像是他趁人之危,姑娘情非得已似的?!?
說著,她把眼色一凜,露出些威嚴來,“要是果然如此,就是我董家教子無方,三墨就該打?!?
夢迢忙擺手,“不是不是,我是自愿住進來的?!甭浜笠幌耄⒑鄄幌駮婀肿锒@然是說給她聽的,叫她懊悔她的沒擔當。
這二小姐真是厲害,不過幾句話,不僅叫夢迢看見自己的行止不規矩,還讓她自省品德上的殘缺。她卻云淡風輕地寬慰起人來,“你不要幫著他說話,我們董家雖然是名門望族,但大族有大族的不好,人口太多,最忌子弟們學得不好的德行辱沒了門楣。他要是有一點仗勢欺人的行徑,別說祖家里頭的長輩,就是我也不放過他?!?
聽完這一席,夢迢總算逮著她話里的空子,暗中要出口氣才罷,便小心試探,“我聽說,章平有幾位兄弟,想必也是如章平,滿腹詩書才華橫溢?!?
蔻痕的眼閃爍一下,以為是被拆穿的難堪,然而晃悠晃悠地,又沉下去,不以為然,倒主動拆了這個臺,“他們,都是些不成器的人。不瞞夢姑娘,我們這一輩里頭,兄弟也多,只有三墨有些出息。也正因如此,愈是容不得他出什么亂子。不求他光宗耀祖,只求他不要惹什么不好的名聲。我想這份要求,不算過分吧?夢姑娘說呢?”
登時將夢迢堵得啞口無言,她想到蔻痕果然不是白來的,倘或只為告訴董墨家里不答應他的事,犯不著跑這一趟,等回京時候說一聲是一樣的。蔻痕還肩負著別的重任,是要來打發了她。
夢迢只怕再說下去,蔻痕直言相逼,她涕淚央求,弄出場臺子上棒打鴛鴦的戲來,彼此又難堪又尷尬。她便不說了,推脫著屋里還有事,告辭而去。
蔻痕沒留她,將她送到廊下,回身進門。夢迢在院門回首看時,蔻痕業已坐回了窗下,半側著身,捧著書,曬著半面陽光,仍舊沒有一點融化。
這廂出門去,在園子里撞見鄺秋生回來,走得急吼吼的,直身的掩襟掣開,渾身濕漉漉的,像是落了水,一改先前的文質彬彬,顯得有些狼狽。
他也看見夢迢,有些發窘,迎面拱了拱手,也稱呼她“夢姑娘”。
夢迢見他這一身,原本想笑,又怕失體統,只微笑著點頭,“姑爺是到哪里弄得這樣?”
他訕著擺擺手,“別提了,在大明湖包了艘船會我兩位同科,大家玩玩笑笑的,不留神跌到湖里去了,叫姑娘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