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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的‘他’,是婁大人,還是董太傅?”
“這也說不清。”孟玉笑著搖首,“他們這種人太多了,從前有楚沛,如今就要婁大人,就有董太傅。你以為有例外?你知不知道為什么你年紀輕輕,位列三品,祖父又位列閣臺,權勢滔天,但你卻一直不能再往上升么?因為你是個做事的人,卻不是個當官的料。有事情董太傅就讓你干,但扯上這些蠅營狗茍的事,他一絲一毫也不能告訴你。”
董墨心下無限悵然,有些提也提不起的悶,只得點點頭,“你賭贏了,你一定死不了。”
“你問了我這么多,我都知無不言,我現在能不能問問你,我希望我死,是因為夢兒么?”
董墨拔座起來,向墻上的蠟燭點他的燈籠,“和你一樣,有一大半是為你心里的《長相思》。”
二人相顧一眼,各自悵惘無言。
月色蒼蒼,董墨這廂歸家,業已三更。因怕吵著夢迢,先往書齋里吩咐小廝燒水洗澡換衣裳。這一忙活,更是夜寂月昏。
夢迢沒想到他這時候回來,屋里丫頭早散盡了,她只好親自去掌燈,照在床帳兩頭。董墨滿身疲憊地坐在床沿上,借著燭光打量她,“你還沒睡?”
“睡了啊,聽見你的腳步聲就醒了。”
“你說謊。”董墨笑了下,握住她的手,“為什么這么晚還不睡?”
夢迢原本早臥在床上,只是翻來覆去不放心她娘與梅卿,總也睡不著。她打算要對董墨說,臨到眼前,卻又猶豫了。她想起從前他對她娘的評價,那都算客氣了,在他心里,一定是瞧不上這樣的人的。可是不巧,她自己也是這樣的人。
她只敢略微試探,“我娘與梅卿住在這里幾日,你是不是不大歡迎?”
“這從哪里說起?”董墨感到些渾軟無力,仰頭倒在鋪上,仰著眼笑她,“先時就是我說的,請他們來一道過節。”
“你那是為書望。”夢迢撇撇嘴,踢掉繡鞋爬上床來,盤腿坐在他身邊,“你其實一點不喜歡她們,你客氣,是為我。”
董墨臉色正了正,有些沒奈何地嘆道:“知道她們的所作所為還喜歡她們,你這有點強人所難吧?不管怎么說,她們也是你的至親骨肉,我雖然不喜歡,該有的禮數我不會缺就是了。”
夢迢低下臉,“可我從前也與她們一樣的作為,你又為什么能喜歡我?”
“你不一樣。”
可具體哪里不一樣,他也說不上來。夢迢心內一陣凄惶,她是風月高手,能說得清。其實他不過是給情.愛迷了眼,因此才看她哪里都好。
感情是這世上最完美的障眼法,遺憾它是不能持久的。總會有那么一天,愛的新鮮成為過眼云煙,她的卑劣會又再浮現在他眼前,屆時他看她的目光又會不同了。
她滿目凄涼地笑起來,“其實沒什么不一樣。我一點也不好。”
“誰說的?”董墨坐起身來,鄭重地望著她,“這話我可不敢茍同,詩曰‘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要認清自己,很難的。”
他笑一下,掐她的臉,“是不是我二姐說什么不好聽的話了?”
夢迢遙遙頭,面頰上浮起一縷苦笑,“沒有。她不用說什么,只要看我一眼,我就自慚形穢了。”
越笑,那顆心在腔子里便越有些沉沉地跳不起來,“其實你這么好,什么樣清清白白干干凈凈的小姐找不到?人才,家世,相貌,品德,京城那些千金閨秀,隨意擰一個出來也比我強。我生得好么?總會老的。你們讀書人常說,人在世上立足,憑的是一身骨氣。可這東西,我偏偏沒有。”
說出這一番話來,她自己也驚一跳。
驚后,卻有些塵埃落定的安穩。她怕看見他的目光,緩緩走下床來,又望見黑海上的月亮。
一步一步,房間大得空曠,四壁整整齊齊地擺放著華美精致的家具,在漆黑的角落里,還有重重疊疊的描金箱籠。她的腳步輕飄飄的,感覺地面也開始漂浮著,所有的細軟身家都被裝在一艘船上,而她與它們都飄離在黑海上。
一浪一浪地打來,打得人搖搖欲墜,卻有種奇異的安定。她回頭去望,浮世的岸巍然不動的佇立在那里,她卻有些不敢靠岸了。她懼怕去擔心岸能不能容下她污穢的身軀。
董墨睜著眼看著她的背影,有些舊話如夢囈兜頭撒來——
她曾說過:“有的人過慣了苦日子,是吃不了甜頭的。”
他父親也曾說:“愛與愿違,適得其反,人生大憾。”
該夜,他預感到他將歷經兩場大憾,皆是他分外努力卻不能成就的。他還可做的,就只能是走上去擁住夢迢,帶著憤怒闔上眼乞求她,“夢兒,你不要再令我失望。”
夢迢一顆心不斷地墜著,墜著,快被往事溺死了。她抓住橫在胸前的胳膊。他還能是她的浮木么,還是該各有各的方向?她也不知道。
作者有話說:
第75章 有憾生(五)
中秋這日, 恐怕蔻痕夫婦二人覺得冷清,夢迢請了幾班彈唱雜耍來熱鬧, 預備于午晌趁秋光晴日, 先在水榭內開設綺席。因此大早起便叫了老太太梅卿幫忙張羅。
柳朝如也是早起過來清雨園,與董墨一齊在書齋招待紹慵并幾回訪客。來的都是官場上的人,董墨不大有心應酬, 便打發小廝去請秋生一道談講。多一個人說話,少得他開口, 他樂得自在些。
秋生那頭將將梳洗畢, 聽見小廝傳話, 忙整衣往書齋去。經過水榭, 在九曲橋頭望見梅卿婀娜半身嵌在水榭的風窗內, 游游走走地指揮著幾個丫頭張羅午晌的筵席。
他有心站定一會, 不時果然見梅卿由水榭沿橋曲曲折折涉岸而來。他忙往后退了一段,裝作剛走到這里的模樣, 迎面向梅卿作揖,“小姐有禮。”
哪知梅卿正是余光瞥見他藏在山石后頭才借故出來的。她面頰稍低還了一禮,“鄺姑爺有禮。”
今日她特穿了一身煙粉薄衫, 淡灰羅裙, 映著殘粉香荷, 晴日斜照, 簡直容光曄曄。秋生想著與她多攀談幾句,便問:“怎的是小姐獨在這里忙?夢姑娘呢?”
“我姐姐吩咐戲班子去了,娘往廚房里去囑咐, 中午在這里擺席, 我來幫著張羅陳列。”梅卿春眼一抬, 略略放出些赧態媚意, “我這會要往廚房里去尋我娘。”
秋生稍稍側身讓她一讓,暗里思量她的眼風,有些拿不準。待她前去一步,他躊躇須臾,也趕上去去,“我正好要往外頭去,與小姐同路。”
梅卿睞著秋波,因問他:“姑爺大清早的是要往哪里去?可別耽誤了中午飯。我姐就是恐怕姑爺與二姑娘在異鄉過節覺得冷清,才早早的就鋪開席面,請不要辜負她的一片好心。”
“噢,我不是出去,我是往外頭書齋里去。舅兄在那里款待來訪的幾位大人,我去陪坐。” 秋生頻頻側目,漸漸的露出兩分眼色試探著,“夢姑娘真是客氣。其實我們在家倒沒這么費事,不過闔家吃一頓飯看一出戲就各自忙各自的去了。我家人口不多,父親今年又沒了,子侄們更不好大樂。”
“姑爺請節哀。預備幾時回京呢?”
“預備著節后就走。”
梅卿臉上滑過一絲失落,秋生瞧在眼內,喜在心頭,刻意碗嘆道:“濟南風光名不虛傳,怨不得自古無數文人雅士都留跡此地。依我的意思,倒想多呆些時日,好好領略領略,方才死而無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