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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的鎮子規模不大,基本全是本地人,少有外鄉人過來,也少有人會來這里租房生活,沐蘇城會選擇搬家到這里,租了劉家的房子,也是事先打聽過,看重劉家人口簡單,兩口子為人實誠的緣故。
劉大爺家的小兒子今年才十一歲,為了多掙幾個錢供小兒子去學堂,劉大爺到處給人拉煤灰,賣蜂窩煤,閑暇之余還做竹編拿到集市上去賣,而他老婆陳大娘也在家里接些工廠里漿洗的活兒補貼家用。
沐顏從上海回來后整個人的性子就變得瑟縮了不少,從小在向家長大,她原本膽子就不大,經歷了那一番折騰后,整個人更是郁郁寡歡,沐蘇城不放心她,便拜托房東陳大娘照看一下妹妹。
不過沐顏基本很少出門,每天在家里做做飯,糊糊紙盒,一天就這樣過去了,沐蘇城也不要求妹妹出去做活,只要沐顏能慢慢從過往的陰影里走出來,他就心滿意足了。
沐顏往常跟房東夫妻打交道的時候不多,她平時又基本上不怎么出門,所以才會在家風寒高燒也沒人發現,不過眼下,沐顏卻是推開大門往隔壁去了。
隔壁院子的大門開著,劉大爺正蹲在門口生煤爐,嗆人的煤煙在雨幕中緩緩升騰著,給略帶寒意的清晨多添了幾分煙火氣。
沐顏笑著主動打招呼:“大爺,生爐子吶。”
劉大爺抬起頭微咳了兩聲:“是隔壁的小顏啊,今個可起得早,你哥沒回來?怎么看著你臉色不大好?該不是病了吧?”
沐顏:“昨天起了燒,現在已經退下去了,不礙事,我哥明天才回來,對了,大爺,我家里的煤爐子滅了,您這爐火生好了,等會兒能不能幫我引塊燒著的煤球?”
“那沒問題,等會兒你直接拿火鉗子來夾就成!”劉大爺爽朗一笑。
兩人正說著話,陳大娘撐著傘牽著小兒子出來了。
“喲,是小顏啊,怎么臉色白煞煞的?”
沐顏又解釋了一遍,接著問道:“大娘這是送順子上學?今個兒天冷,可得穿厚實一些。”
陳大娘點頭應道:“可不是嘛,這雨一直下個不停,再吹一陣冷風,我看可不比北方寒氣少,這不,我給順子上面又套了一件夾襖。”
順子個頭不高,雖然十一歲了,可整個人看起來瘦瘦小小的,他膚色微黑,但一雙眼睛又黑又亮,看起來很有精神。
“叫人吶!你這孩子”,陳大娘輕推了下小兒子。
順子趕緊看著沐顏大聲道:“小顏姐姐!”
他往常很少見到這個隔壁的姐姐,兩家雖然住得近,可他和沐家哥哥比較熟悉一些,和沐家姐姐基本沒怎么說過話,不過他早就知道這個姐姐長得很好看。
沐顏笑著摸了摸順子的頭:“這孩子可真聽話,姐姐就不耽擱你上學了,趕緊去吧,路上濕滑,走路小心著些。”
說著她看向陳大娘:“大娘,您先送順子去上學,我就不耽擱您了,等您回來咱們再說話,我平日里不怎么出門,以后說不準會經常上門叨擾您呢!”
陳大娘笑得很和善:“這才對嘛,你這孩子,年紀輕輕的,不能整天在屋子里不出來,多出來串串門,走一走,心情也能好一些嘛。”
沐顏點頭應是,要了解這里,她以后免不了要和這些街坊鄰居打交道,這里沒人知道她和沐蘇城的來歷,搬來這里,是她生下孩子之后的事。
所以這里的人根本不知道她以前的遭遇,以前不愿意和外人打交道,純粹是沐顏心理上自我封閉,自我厭棄,現在這種情況,她要盡快熟悉這個環境才是。
在鄰居家轉了一圈回到家里,天色已然大亮,天空雖然因為連日的陰雨還是灰蒙蒙的,但河道兩岸的垂柳卻給這白墻黛瓦間增了幾分顏色。
院子里種著的小蔥和油菜翠綠翠綠的,長得很是喜人,沐顏摘了幾顆油菜淘洗干凈,從甕里舀出小半碗面粉和成面糊放在一旁備用,等一會兒生著了爐子,做碗熱乎乎的拌湯喝了,正好暖和一下身子,去去寒氣。
弄完這些,沐顏輕輕推開沐蘇城的房門,這比她的那間屋子還要小一些,沐蘇城所在的繅絲廠做工辛苦,三四天才能回家一次,為了方便沐顏取放東西,他的屋子一般是不上鎖的。
這間屋子也很簡陋,一張從舊貨市場拉回來的破床,其中一個床腳斷了一截,下面墊著半塊磚頭,床上鋪了薄薄的一層褥子,看著比她那邊單薄多了,再就是一個青石臺面,上面整齊地疊放著幾件衣服,旁邊是摞起來的竹編簸箕,這是沐蘇城回家時趁著空閑時候做的,跟隔壁大爺一樣,他也時常拿這些在集市上換幾個銅板。
在沐顏的記憶里,沐蘇城是個斯文眷秀的男人,他雖然耳朵聽不見,可他相貌長得極好,身量也高,就算再苦再難,他也一直把她照顧得很好,沐顏一直覺得是自己拖累了哥哥,因為她,哥哥快二十五歲了依然沒有成婚。
不是沒有人介紹,也不是沒有人看中,畢竟沐家兄妹的樣貌都是一等一的好,可上門說親的人都被沐蘇城拒回去了,他好聲好氣地跟人賠禮道歉,說自己還不想成婚,其實沐顏知道,哥哥只是怕影響到她。
怕娶回來的女人會容不下她這個小姑子。
沐顏輕輕闔上房門,她輕嘆了口氣,接著端起一個小板凳坐到大門的廊檐下,靜靜地看著面前緩緩流淌的河水。
河道邊停了幾艘烏篷船,雨勢慢慢變大,滴滴答答落在篷船的蓬頂上面,這樣的雨天,仍然有不少人手搖著蓬船在河道里穿梭,街道那頭此起彼伏的人聲很是熱鬧,沐顏看著細密的雨滴墜落在輕輕起伏的河水中,蕩漾出一圈一圈的波紋,她的心情也像這片河水一樣起伏不定。
這個沐顏和她原本的長相有□□分相似,另外一兩分,可能是長期的心情抑郁和營養不良造成的差別,畢竟一個是養尊處優的貴妃娘娘,一個是生活艱難的底層女性,氣質難免迥異。
不過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這個沐顏也有一個兒子,這點相似讓她心里浮現出另一種幾乎不可能的猜想。
會不會她的兒子也過來了?
其實死亡對她來說沒那么可怕,畢竟是死過一次的人了,可唯一讓她痛得撕心裂肺的,就是她兒子小小年紀,竟然要陪著她這個母親一起去死,至今她還想不通國師為什么要取她們母子的性命,還有郁自安的暴斃,沒有任何預兆,一個皇帝就那樣死了?
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么?為什么皇后的人能那么快得到消息,是因為國師嗎?可要說國師對她懷著惡意,那他最后的那些話是什么意思?
沐顏死前的記憶依然清晰,她確信自己沒有聽錯,國師對她說死亡不是終點,他是什么意思,早就知道她還會活過來嗎?還有,國師讓她找什么東西,這句話沒聽清,但也無所謂了,當下對她來說,最重要的是確定兒子有沒有跟過來。
就算兒子沒有跟過來,她也想找到原身的孩子,其實沐顏讓哥哥送走孩子沒幾天就后悔了,她心情抑郁的一大半癥結都在那個孩子身上,她不想見到那個孩子,可又止不住地想念他,尤其是聽到別的孩子的吵鬧哭喊聲,她就會忍不住想那個孩子怎么樣了。
懷著這樣糾結的心情,沐顏一直郁郁寡歡,可她也不愿給哥哥再添麻煩,于是一個人越來越消瘦憔悴,直到一場風寒徹底喪命。
沐顏既然承了原身的因果,那自然該滿足原身的愿望,把孩子找回來,就當是為她的孩子積些福氣。
而且,冥冥之中,沐顏始終覺得自己對當下的一些場景和記憶感到熟悉,她總覺得自己還有些事沒想起來。
如今是民國九年,也就是1920年,這個時間段對她來說真的還挺陌生的,畢竟只在歷史書上學過那么一兩個章節,可已經過去這么些年了,在另一個世界重活了一輩子,經歷了兩次死亡,該忘的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大學畢業后,沐顏就已經叫不出來大多數高中同學的名字了,這不是她記性不好,而是之后沒有聯系,對方從你的學習和生活里消失了,你潛意識覺得對方不重要了,慢慢地,這個人就從你的記憶里褪色了。
現在也是一樣,沐顏在一個古代王朝生活了二十多年,她努力適應了那個封建框架里的生活,再讓她對以前學過的歷史記憶猶新是不可能的。
之所以有種莫名的熟悉感,她把這歸結為可能是以前民國電視劇小說看多了,大概知道這是一個什么樣的時代,沒錯,除了正兒八經的歷史,沐顏對民國的印象基本都是由看過的小說和電視劇構建的。
不過沐顏這個名字,這個跟她一樣的名字,總覺得在哪里聽過見過一樣,努力想了一會兒,還是沒想出名堂,她便不再為難自己。
沐顏在門口坐了沒一會兒,隔壁劉大爺就夾著一塊燒得正旺的煤球過來了,幫著沐顏把火生起來,他便急著走了,說是今天還要給幾家人送煤球,要趕時間。
用爐子燒了小半鍋拌湯,簡單吃過之后,沐顏就關上大門躺在床上休息了,沒辦法,這具身子太弱了,高燒剛退,吃完飯身體好不容易熱乎了些,又開始冒汗了,沐顏想著家里沒有幾個錢了,再燒起來抗不過去還得買藥,這又是一筆支出,于是趕緊躺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