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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道,窮人連病都生不起的。
沐顏是個吃白飯的,家里的主要收入是沐蘇城在繅絲廠的工錢,一個月只十三塊錢,刨掉兩塊錢的房租,剩下十一塊錢勉強夠兄妹倆吃飯,當然,吃得多飽多好是不可能的,只是維持基本的生計而已,一年連做兩身衣裳的錢都剩不下,家里可以說是一窮二白了,只有留著應急的五塊錢藏在墻縫里。
這筆錢輕易是不能動的。
繅絲廠的工錢可不好掙,雖說廠里有不少從洋人那里買來的機器,可大多數的活計還是工人來做的。
廠里大多數工人每天重復著同樣的工作,先將蠶繭投入沸水盆中慢慢攪動,再從水中取出刷去雜質,抽出蠶絲,他們一天的工作時間往往超過十個小時,沸水濺出時經常會造成燙傷,手指也因為長年累月與盆中的沸水接觸,而粗腫潰爛讓人觸目驚心,沐蘇城的手就是這樣。
他模樣長得清雋,手指原本也修長白凈,看著一副文人墨客的樣子,可在繅絲廠做工的這兩年,他的手漸漸變形腫脹,再也沒了往日的樣子。
沐顏每每看到哥哥腫脹的雙手心里都難受得不行,她對小時候還有些模糊的記憶,那時候父親還在,家里有個鐘表鋪子,哥哥也像其他人家的孩子一樣在學堂念書,可好景不長,父親死了,家里的鋪子被向家收走了,哥哥也輟了學,早早地幫人做工,還因為她的緣故變成了聾子,被人嘲笑譏弄。
哥哥身上還有好幾處傷疤,雖然他從沒提起過,可沐顏知道,那是去上海找她的時候留下的,一個聾子,沒有錢,聽不到人說話,在車水馬龍的上海要找自己妹妹,可想而知有多不容易。
沐蘇城確實是個很好的人,很好的哥哥。
沐顏躺在床上,她想起了沐爹爹和娘親,不知道他們怎么樣了,雖然國師在她彌留之際跟她保證過,會確保沐家人的安全,可她能相信殺了自己的人嗎?
沐顏想了很多很多,最終身體泛上來濃重的困意,她睡過去了。
她似乎陷入了另一場奇幻的夢境。
繅絲廠里,沐蘇城按主管的吩咐推著車斗把繅好的蠶絲送到隔壁的棉紡廠里,棉紡廠里分了精紡、粗紡、彈花、拆包幾個車間,他進去的時候,工人們正一包包地拆開原棉,扯松棉花,撿出雜質,整個車間都是飄揚著的棉絮,這些飛絮不停地鉆進工人的鼻孔、耳朵、眼睛和嘴巴里,車間里時不時傳來幾陣咳嗽聲,斷斷續續的,一直沒停過。
除了成年的男工女工,車間角落里還有一群八九歲的孩子,男孩女孩都有,他們多是跟著家里的大人過來做工的,工錢很少,辛苦做上一天也不一定能吃頓飽飯,但還是沒有一個孩子停下手來,窮苦人家的孩子,吃苦是從小鍛煉出來的,只有吃得了苦,才能在這個世道活下去。
人生在世,好好活著就已經挺艱難了。
沐蘇城正推車穿過前面的廠房,突然后背被人猛拍了下,他轉過身,對面是個長得人高體壯的漢子,這人是廠里的安保隊長,姓郭,為人豪爽,有一身極好的功夫。
“小沐,來,這邊,給送到四號車間!”
知道沐蘇城耳朵聽不見,郭隊長湊到他眼前,用手比劃了個四的手勢。
沐蘇城聾了這么多年,常年累月在外面討生活已經鍛煉出了讀懂唇語的本事,但他還是向對方確認:“四號車間?”
郭隊長點頭:“沒錯!”
這小白臉,別看耳朵不好使,可話還是能說的,聲音還挺好聽,可惜了,怎么就是個聾子呢。
這張臉也不知道怎么長的,忒能唬人了,前幾天廠里的老板和合伙的洋人過來視察,正好碰見沐蘇城送東西,當時老板還問他這小子是什么情況,看著一點兒也不像是繅絲廠里的工人。
換身衣服收拾一下,說他是有錢人家的少爺也沒人會懷疑的。
別看這小子是個聾的,這邊兩個廠里還沒結婚的女工哪個不多看他兩眼,就連那結了婚的婦人家,背地里拿他打趣的也是不少。
郭隊長家里的妹妹就是其中一個,自從上次來廠里見過沐蘇城一面后,郭妹妹就在家里磨著哥哥打聽沐蘇城,聽說他耳朵聽不見,還為他好一陣心傷呢。
“行了,你小子快去吧,那邊急著用呢!”郭隊長擺擺手,握著警棒往倉庫那邊去了。
最近老板朋友有一批高濃度的酒水在倉庫里放著,說是過一陣再拉走,他得操著點心,雖說最近都是陰雨天氣,可酒水畢竟是易燃物,別一不小心著火了可就惹麻煩了,廠子里的棉花是最容易著起來的。
第3章 書中人
這是一所建筑極為精美的歌舞劇院,頂上排列著無數大大小小的熾光燈,燈光直對著舞臺中央,四周是足以容納兩三千人的環形坐臺,幾乎座無虛席,顯然,一場精彩絕倫的歌舞劇表演正在這里上演。
“沐顏!快!到你了,趕緊的,第一次在這么多人面前表演,可別出什么差錯啊,你要是能把這場面撐下來,回頭我就給你加工資,首席舞者的席位也給你留著!”
一個頭發半禿的中年男人扯著沐顏的胳膊,邊催促邊拉著她往前臺跑。
化妝間里一陣嘈雜繁忙,掛著舞衣的架子擺得到處都是,人群擠擠攘攘的,急促的說話聲奔走聲回蕩在沐顏耳際。
“劉經理也真是的,沐顏才來咱們這兒多久,就讓她挑大梁擔主舞了,云歌姐你資歷可比她深多了,跳得也不比她差啊,怎么就顯出她來了。”
“就是!禿子這是喜歡鮮嫩的小姑娘,看不上咱們這些老人了唄!”
“青青,好好說話啊,這什么話到你嘴里過一遍,怎么就變了味兒了,說得劉經理跟老鴇似的,就算他是老鴇,咱們可不是樓里的姑娘,你可別發癲啊,小心誰跟老劉告狀,他那個小心眼的再開了你,這年頭編制可不好考!”
沐顏腦子有些迷糊,她不知道自己現在是個什么狀態,明明剛才還在濕潮的木板床上躺著,現在卻好像回到了從前在歌舞團的時候。
難道是夢境嗎?所以別的人看不見她,她卻能隨意飄蕩,聽到看到所有人的動靜。
以往那些模糊的記憶似乎漸漸清晰起來。
她剛剛親眼看著另一個自己被劉經理催著上臺,沒錯,她想起來了,那個禿頂的男人就是當年面試她進入歌舞團的經理。
而現在,聚在角落里化著濃妝,穿著舞衣的幾個女孩她也能叫上名字了,團里的一級舞者方云歌,她的好姐妹青青,小敏,還有其他幾個伴舞的女孩,她們正聚在一起為方云歌打抱不平。
緣由也很簡單,沐顏回想了下,這應該是她進歌舞團的第四個月,剛過試用期,正好趕上團里有一次大型演出,原本需要上臺演出的首席舞者娟姐出了車禍,劉經理臨時決定讓她上場擔任主舞。
團里比她資歷深的人不少,技巧方面可以和她匹敵的也不是沒有,已經在團里工作三年多的方云歌就是其中一個,所以團里好些人為方云歌抱不平,覺得是沐顏背后做了手腳搶了方云歌的機會。
要不然她一個剛過了試用期的新人,憑什么把方云歌比下去,在這么大型的演出中擔主。
其實她們想的也沒錯,這件事沐顏當年也有疑惑,她還專門去問了劉經理。
劉經理的回答是:“云歌技巧是有的,也知道上進,可她想的太雜了,雜念太多,情感就少了,這場演出需要充沛的情感爆發,我看過你們倆的訓練,還是你更適合一些。”
沐顏覺得有點奇怪,時隔這么多年,她竟然還能想起當年劉經理對她說的話。
后續的發展她一清二楚,因為這次演出,她被團里的這些老人孤立了挺久的,雖然面上總是過得去的,都是同事,不至于見面連個招呼都不打。
但她們孤立的態度也很明顯,吃飯、訓練時基本沒有人跟她結伴,說笑時雖不避諱她,但也從不給她加入她們的機會,更過分的,還有人私下傳她和劉經理的謠言。<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