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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在這里驢我。過年大伙都回鄉了,沒多少人住客棧,本就該比往日更便宜。你還想敲我一筆?”燕月生拍出一小塊碎銀,“這錢到底賺不賺?不賺我就換一家。”
“行行行,怕了你了。”老掌柜面上勉強,手上動作卻不含糊,一把將銀子掃進柜里,回過頭吆喝,“阿陵!帶客人上樓!”
門簾一動,后廚鉆出一個小女孩。她生得頗為矮小,看起來不過五六歲。手上滿是草木灰,像是剛燒完火沒擦手就慌里慌張跑出來了一樣,伸手就要拽燕月生上樓。燕月生素有潔癖,下意識退后一步。
小女孩呆在原地,露出受傷的表情。
“你在前面走就好了,不必拉拉扯扯的。”燕月生戳了戳她的額頭,“我穿的是白衣服,你也不想讓姐姐洗衣服就洗個半天吧?”
小女孩這才放松下來點點頭,乖巧地把手收回去,引燕月生上樓。
客棧幫手的小姑娘姓屠,全名屠汝陵。燕月生曾聽人言,鄉中許多老人會給自家孩子起個賤命,說是賤名好養活,名字太大怕壓不住。但屠汝陵這個名字委實囂張得過了分,比姜佚君的“荒佚之君”還要離譜。
“這名字是誰給你起的?”燕月生問。
洗干凈手的屠汝陵奉上熱茶:“應該是我爹娘給起的,繡在了我小時候的肚兜上。”
“你是……”
“我是孤兒,”屠汝陵應答如流,顯然已經被問過這個問題許多遍,“四年前被喬爺爺在野外撿到養大,從記事開始就在樓里打下手了。”
“喬爺爺?”
“就是剛才和姐姐說話的掌柜爺爺。”
“是他?”燕月生想起方才詐她房費的奸商,“他居然能有這種菩薩心腸?”
“喬爺爺是個好人。”屠汝陵認真地反駁,“雖然姐姐第一眼可能不太喜歡他,但他真的是一個很善良的人。”
是挺善良的,第一面就坑走她六錢銀子。燕月生心想,面上未曾流露半分不滿。
“那阿陵可知道這烏鷺城哪里有賭坊嗎?”
“有是有,不過爺爺說去那里的都不是正經人,從來不許我去的。”屠汝陵眼睛咕嚕一轉,“姐姐,你是正經人嗎?”
“我?我當然不是正經人。”燕月生正色,“我是殺過人的大壞人。”
屠汝陵瞪大眼睛,一副受到驚嚇的模樣。燕月生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屠汝陵頭頂上揉了揉。
“騙你的,”白衣少女聲音輕快,“姐姐這么弱,怎么可能會殺人?你也太好騙了吧。”
以后一定會有,但現在確實一個沒有。
屠汝陵肉眼可見放松下來,笑嘻嘻跑了出去。過了一會兒她又折返回來。燕月生正在整理包袱,轉眼看見屠汝陵從門邊冒出一個頭。
“姐姐,你如果實在缺錢,可以去賭坊下幾盤棋。在烏鷺城,棋手掙的錢最多。”
燕月生蹙眉。還沒等她問清楚,屠汝陵又“噠噠噠”跑遠了,遠遠傳來她踩在長廊上的腳步聲。
屠汝陵猜得不錯,燕月生確實有些缺錢。薛稚錢袋里銀兩并不多,而燕月生自幼千嬌百寵,是個不會委屈自己的家伙,對金銀沒什么概念,流水一般便花出去了。買完手頭這匹老馬后,燕月生錢袋見底。既然學不會節流,便只能開源。
賭坊各色生意,無非單雙牌九、投壺馬吊一類,燕月生無有不會無有不精,尤擅計算數點揣度人心,手腳百伶百俐,是個出千的老手。從前她在京城賭坊混跡,賺了一大筆銀子,回家后便被燕霽云罰跪一晚不給吃飯。丁幼微心疼得跟什么似的,但也只能要燕月生聽父王的話好好反省。
開設弈棋的賭坊,燕月生從沒見識過,難免有些好奇。
尋常賭坊魚龍混雜,賭徒一日便可從大悲到大喜,抑或從大喜到大悲。運氣好的一本萬利發財致富,運氣差的家破人亡妻離子散。場中隨時可能會爆發爭斗,喧囂吵鬧至極。而烏鷺城的賭坊卻比其他賭場不同,始終安安靜靜的。隨處可見坐在桌邊手談的二人。有的輕松愜意,有的汗如漿下。
但他們自始至終保持靜默,不敢大聲喧嘩。他們知道如果吵嚷起來,必定會被巡防隊的人抓起來扔進牢里關兩天。
臘月二十八的這日下午,一位坐在窗邊的白衣姑娘連贏五局。聚在桌旁觀局的人俱都屏息靜氣,大氣都不敢出,只敢偶爾小聲交頭接耳,生怕一口氣便把這姑娘給吹化了。
白衣少女脊背挺得筆直,姿態優雅得仿佛一支蘭花。她眼睛生得很特別,眉心有一顆胭脂痣。烏黑長發用一根白色發帶結好,卷曲的烏發落在肩上。兩指拈著一片冷玉,百無聊賴地等她的對手落子。
“這姑娘是哪來的?以前怎么沒見過?”
“好像是外地人,登記的名字是丁雁月。”
“看起來文文弱弱的,棋風卻是肅殺的攻擊型,難不成又是一個九龍寺派來向城主求借棋譜的?”
“九龍寺里的人不都是和尚嗎?這可是個姑娘,你咋不猜她是尼姑庵來的?”
“尼姑庵里還全是光頭呢,你咋不猜這姑娘是帶發修行?”
一聲輕咳,坊中人聲立止。身材修長的少年硬生生擠進人群中心,站在燕月生身后搖頭晃腦地看。被擠開的觀眾待要發怒,看清少年的臉后,悻悻地將罵人的話咽到肚里。
就在此時,坐在桌前對弈的老婦人長長嘆氣,最終投子認負:“姑娘好算力,是我輸了。”
燕月生從容頷首:“承讓。”
連贏六局,燕月生賺了二十多兩白銀,大概猜到了烏鷺城名字的由來。雖心下納悶烏鷺城為何這般重視圍棋,可也沒有要追根究底的想法。
她待要起身去柜臺兌錢,忽然一只手橫空出世,按著燕月生的肩膀,又把她按坐了下去。
“且慢!”
少年聲音清朗,雌雄莫辯。不喜歡和陌生人有身體接觸的燕月生下意識皺眉,伸手便將對方的手從肩上拂落。對方也不以為忤,笑嘻嘻地在燕月生對面坐下。
“丁姑娘,要不要和我再來一局?”
燕月生見他雖身著男裝,卻眉目秀麗,沒有喉結,胸部有些微起伏,顯然是個女子。她眉頭微舒,嘴上分毫不讓步:“已經很晚了,我想回客棧吃飯。”
“耽誤不了姑娘多少時間,”服飾華貴的少年舉起一根手指,“如果姑娘和我對弈時也如先前一般下快棋,大概一盞茶功夫也盡夠了。”
圍觀的人都哄笑起來,燕月生鑒言辨色,發覺他們是善意的嘲笑。不是對燕月生,而是對那位女扮男裝的姑娘。她猜出對方身份應當有些特殊,棋力不高,但估計有些花里胡哨的小聰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