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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兒,你在說什么?你是嚇唬為娘的吧,自薦書你寫了嗎?是不是還沒有上交朝廷?”王氏顫顫巍巍地發問,沈雷的沉默卻已經說明了一切。
隨后,何氏發現自己真的是時運不濟,就連來跟沈書云鬧事,都不順利。沈雷的一聲驚雷,讓翁姨娘和王氏對沈雷的斥責和追問,取代了她準備了多時的一哭二鬧三上吊,成為了蓬蓬遠春今日的主角。
等到將這鬧做一團的家人都安置回了各自的院落,已經是漫天星斗的晚上了。
沈書云只覺得腦仁疼,于公,她支持沈雷忠君報國的義舉,但是于私,她并不認同沈雷毛遂自薦的行為。
她是榮恩公親自撫養長大的,自然明白七尺兒郎忠君之事,要有舍生忘死的勇氣,建功立業也需要這樣的膽魄。
但是她卻并不認為現在棄筆從戎是什么明智之舉,究竟為什么,她自己也說不清楚。但她憑借對榮恩公的了解,認為即便是祖父活著,恐怕也不會支持沈雷為了證明自己而匆匆做出的決定。
這或許是沈雷雖然善良上進,卻也并沒有得到榮恩公的垂青的原因。
他是一個正氣有余,而智慧不足的人。
新帝登基以來,對榮恩公和沈家的種種,可以說得上冷血無情。如今戰爭露出了頹勢,才想起培植羽翼,其治國之失,已經顯露無疑。
沈書云心中并不認同新帝的所作所為,尤其是對手是朱霽那樣的人。
三個月來,她不斷從沈雷那里聽到前線的最新消息,心中對帝國未來命運的判斷,也日漸清晰。
沈書云腦海中再次浮現出朱霽的音容,分明已經分別了三個月之久,她卻并未如料想的那樣逐漸忘懷這個人。反而總是會因為時局,而不經意間想到他。
沈書云走到書房,拿起了案頭的一個卷軸,這是朱霽留給她的那副《東山林壑》的真跡。
曹洞禪師的筆下的山水,胸襟灑脫,氣象雄渾,有超然飄逸的氣質,確實是傳世的神作。
端硯里沒有研磨,畫案也被念春擦得一塵不染。
沈書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時間讀書、作畫了。就連曾經飼養的白色大鸚鵡,也因為無暇管理而被念春放生。
曾經充滿閑情逸致的書房如今毫無生氣,就如同沈書云當下的心境。
她突然覺得自己這種感受,是在思念著什么。
思念榮恩公在世時的逍遙自在,思念沈家還未曾衰頹之前的富裕從容,思念自己小小閨中女兒的優渥快樂?
或者,僅僅是思念一個曾經冒然闖入了她的生活,又匆匆離去的一個身影。
朱霽日月入懷、氣質郎然的身形與樣貌,又浮上了沈書云的心頭。
她忍不住輕輕研磨,在星斗灑落一地銀輝的夜中,以潑墨的寫意線條,勾勒出一個俊朗男子的模樣,只是將他置身于天地山水之間,巍峨的高山、瀟灑的流水,這個男子在山間矗立,遙看河山壯美。
沈書云在畫的一角落下了花押,她一貫只用花押不按刻章,今天卻鬼使神差地打開畫案抽屜里的小漆盒,那枚光澤溫潤的田黃石就在其中。
她拿起刻章來,沉默無語地壓在了花押旁邊,仿佛是一種不愿告知旁人的儀式。
念春捧著香茶進來,看到沈書云在作畫,訝異又高興,道:“大姑娘在畫畫?許久未見你動筆了,還以為……”
念春想說,還以為今日發生了這么多無聊的煩心事,大姑娘會心煩,沒想到竟然拿起了筆。
“這幅畫取名沒有?”念春問沈書云,她雖然不懂畫,卻知道大姑娘每一幅畫都有名字。
沈書云讓念春把畫拿起來,對視了一番,說:“沒有。”
她看著畫作上,立于山水之間的那個背影,覺得自己簡直返場,甚至覺得有些好笑。搞不清楚家里如今一片烏煙瘴氣,自己怎么反而有了作畫的情致。
難道這就是虱子多了不覺咬?
她取來火燭,要把這幅畫燒了,不想面對自己在思念著朱霽的事實,卻被念春攔下。
“畫得挺好的,干嘛燒了呀。”念春搶過來,把畫拿在手里端詳,有點心疼的樣子。
念春的視線落到了的這幅畫上,看到了山水之間還站這個男子的背影。
“姑娘今天這畫有些古怪!”念春看看沈書云又看看這幅畫,腦子里飛快地在想著什么。
沈書云討厭被念春揣測的感覺,垂下眉眼,對念春道:“天色晚了,去備些點心茶水,今晚我不用晚膳了。”
念春卻并不肯走,最后湊過來,低聲問沈書云:“畫里這個男人,是那一位吧?”
沈書云不想被念春看穿,肅然了神色,伸手奪過來這幅畫,信手一捏,團起來扔到案頭,威嚴了語氣對念春說:“讓你小廚房拿些點心,你到底去不去?”
“去去去,您是主,我是奴,哪有奴才不聽主子話的。”念春酸溜溜,帶著一絲調笑,回過身,趁著沈書云不注意,將揉成了一團的那副畫,拿在了手上,然后小跑到了書房門口。
“這幅畫,大姑娘不要,我要。”說完念春沖沈書云諧謔一笑,跑去了小廚房。
不一會兒,念春回來,端著幾塊糕餅和香茗,見沈書云已經在書房窗前的玫瑰椅上,歪支著身子看曹管家前日送來的賬本子。
“我的畫呢?”沈書云視線沒有從賬本上離開,冷冷地問念春。
“那是我的畫了,大姑娘都要燒了的東西,就不是你的了。”
沈書云知道念春是真的不打算還給她,也就只好作罷,再計較下去,反而傷了情分。何況也不過是一副一時興起的畫,若是真的強要回來,反而顯得多么看重這幅畫一般。
“隨你。反正團成那樣,墨都染黑了。”
“那我也要。姑娘,你是不知道如今你現在的畫,在京中值多少錢了。我不嫌棄畫污了皺了,我讓曹管家手底下的福山找地方給我裝裱起來,將來老了拿去售賣了,還是一筆養老錢呢。”
沈書云心里感嘆家道真是中落了,念春一直在沈家是大丫鬟,吃穿用度比尋常小戶的小姐還要好,如今關心錢銀了。
“是嗎?你都聽人怎么說的,我的畫如今多少錢了?”
“我聽曹管家的跟班福山說,大姑娘的畫,現在是五十兩銀子一平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