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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料子里,最好追蹤來歷的當然是花平羅,因為此時花平羅只有蜀中錦官城,也就是成都能產。其他的地方也有想要仿制這種精美紡織品的,但現在仿制的成果都很粗糙,離真正的花平羅差的太遠。
在燕國尚未征服蜀國,這還是兩個國家的當下,在燕國想要得到花平羅,實在太難了!
流入燕國的花平羅只能走燕蜀兩國之間的官方通道,所以民間流通非常少!就算有,也是立刻就被貴族豪強給攬到手了,幾乎不存在被普通人買到的可能。也就是說,這個春宮荷包所用的花平羅,不會是宮人從外頭帶來的。
接下來的事情就簡單了,問這花平羅的具體信息,尚功局的宮女又說道:“此種花平羅是湖藍色,是經絞的方勝紋樣,這樣的花平羅,近兩三年來,只有去歲秋末有過,那批花平羅,既是湖藍色,又是方勝紋樣的,只二十匹。”
其中尚有八匹在庫中,其余十二匹中,有六匹已經被尚功局支取,用來給幾位妃嬪縫制縫制應季的份例衣裳了。另外六匹,則是一次含在了給李婕妤的新年賜物種,另一次含在了給謝充媛的賞賜里,那次是謝充媛為太后抄了一些祈福佛經。
尚功局的零碎布料在哪些人手中很容易就知道了,一個個問過,都沒有問題。
然后就是李婕妤和謝充媛了,這個時候大家都看向了黃蘭香,因為她就曾經受過李婕妤的賞賜。
黃蘭香直到高晉駕崩之前,都是侍奉高晉的某位妃子的。高晉駕崩,這位妃子沒有兒女。按照規矩,沒有兒女的妃嬪(皇后除外),全都要出家的,不能繼續留在宮中了。也因此,黃蘭香一下就從一宮的大宮女,變得沒處去了。
好在她在宮中多年,也算是有些人脈,很快就搭上了李婕妤的線,時不時幫著李婕妤做些小事。
這份賞賜就是那一時期得到的——花平羅不是賞賜,花平羅即使在產地蜀中,也是非常高級的紡織品了,在燕國更是珍貴。李婕妤身為品級不算低的妃嬪,得到這樣好東西的機會都不多(主要是無寵),怎么可能拿這個賞宮女呢。
不過,黃蘭香得到賞賜的原因,按照記載是她替李婕妤做了一套衣服,這套衣服做的非常精美,十分得李婕妤的意。而這套衣服主要的用料,就是湖藍色方勝紋的花平羅。
宮里的每一份賞賜都是有記錄的,賜給妃嬪的,庫房會有記錄,而妃嬪賜給宮人的,妃嬪身邊也會有人記錄。做這樣多的記錄并不是沒事找事,而是皇宮太大了,人多,東西也多,這些事不做好記錄,就會一團亂。
得益于記錄的詳實,這下不就一下查出來事了嗎。
雖然說,宮內有這種花平羅的不止黃蘭香一個,但她本身還是楊宜君的‘室友’。巧合到這個地步了,大家想不懷疑也難了。
大家還沒怎么說呢,被一些人偷偷看了的黃蘭香就立刻否認道:“不是我,不是我!尚宮明鑒,司正明鑒,我根本沒做過這樣的事...這宮中有這般花平羅的,也不止我一個。正如楊宜君說的,是有人陷害她,那這也是有人陷害我啊!”
李司正不說話,她來搜檢楊宜君就是收了黃蘭香的好處,她現在也不想黃蘭香出事。因為黃蘭香出事了,就很有可能狗急跳墻攀咬起她來。雖然她也不怕這個,能穩穩當當做這么多年司正,她肯定是有自己的手段的。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也不想陷入某種麻煩中。
錢尚宮卻沒有李司正的疑慮,想到了什么一樣,對掌制手下做事的那個宮女道:“你來瞧瞧這荷包的針線,與黃蘭香的針線是不是一般的。”
說著,還叫人搜出黃蘭香的針線活,給宮女做對照使用。
每個人的針線都有自己的特點,當然,這種相似就和‘字跡’一樣,有一定相似度之后,外行人是看不出分別的。
而掌制手下的宮女就是真正的內行,看了一會兒就說道:“尚宮明鑒,這荷包繡工真個與黃蘭香如出一轍。”
這樣的證據,在此時不講究完整證據鏈的時代,已經很有說服力了!再加上之前那些,所有人都認定事情就是黃蘭香做的。
事已至此,黃蘭香再也狡辯不得,慌慌張張便軟了身子。一旁李司正叫宮女按住她,繃著臉道:“好個奸猾的宮娥,竟做出這般丑事來!還陷害他人...帶回去、帶回去!”
人拖著走了,大家都興奮地議論剛剛發生的事。
主要還是這個時候‘新鮮事兒’太少,而剛剛發生的事是寫在話本里都很精彩的了。發生在生活中,怎么能不議論?
“楊姐姐,你真有急智...”蔡淑英就非常崇拜楊宜君,見楊宜君不止能面對李司正不慌不忙,還能在那種情況下想到破局之法,不止將自己摘了出來,還叫黃蘭香這個壞人現出了原形...真是太厲害了。
“方才也多謝你,若不是淑英你去尋了錢尚宮來主持公道,說不得還有許多麻煩。”楊宜君又不是真不懂人情世故,過去她‘脾氣壞’是因為所處的環境她盡可以那般,既然如此,自然不必讓自己難受,怎么舒服怎么來就是了。
而如今,人在宮廷,可不能‘肆無忌憚’了。她眼下之事‘女官預備役’而已,對上以為司正,哪怕是她有理,硬頂上也不一定能討到好呢!別看她對上李司正,那樣言之鑿鑿,實際上那就是最后的手段!
真要是那樣做了,清白是證明了,宮里也不可能留她了。
有錢尚宮來就好多了,錢尚宮品級比李司正還高,本身就是負責管著她們這些‘女官預備役’的,出面名正言順。真要是有理,壓制李司正更是容易呢。
“哪里哪里...”蔡淑英一直佩服楊宜君的才學,也愿意幫楊宜君。
這件事本來就到此為止了,最多是聽說這事的人議論議論,當作是無聊而緊張的宮廷生活的調劑。但誰也沒想到,這事兒竟然傳到了太后趙娥的耳朵里——傳到趙娥的耳朵里,其實也是一個意外。
原來壽仙宮的兩個小宮女,休息的時候在墻根下頭串閑話,拿這個事當笑話說了一回。趙娥身邊的一位大宮女聽說了,回頭就將其當成是一個逗趙娥開心的段子、新聞,給說了。
趙娥的性情不死板,是很愿意聽一些有意思的事的。只不過宮里有意思的事實在不多,而宮外的事,趙娥身邊的人不見得比趙娥更消息靈通,也說不上...眼下抓住了這么個新聞,可不得說說么。
趙娥聽了之后果然覺得很有趣:“那栽贓嫁禍他人的宮女,著實不濟事!做這般事,竟留了許多破綻......”
趙娥真的不是壞人,不是玩弄手段的那種人,她能得高齊得喜愛,得高晉的寵,和她本人的‘無害’性格很有關系。但是,這不代表趙娥就是傻白甜了,她要真是傻白甜,以她獨寵的那個勁頭,是根本不能在宮廷立足的。
她信奉的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而要做到‘人不犯我’,不是靠的善良,而是她的仔細,她將‘防守’工作做的很好。
旁邊的女官笑說:“大娘娘何樣人,那宮娥又是何樣人,自不能如大娘娘這般明見萬里...這些宮娥,在宮中十數年了,要說也長進了,辦事待人也有眉眼高低,可到底底子太差。”
“個中也有出挑的,就好比寒門能出貴子,可這到底不多啊。這宮娥二十五歲了,都沒有出頭,想來也不是出挑的。”
楊宜君也覺得這個事情漏洞很多,都沒能讓她有‘危險’的感覺。但她也清楚,這就是此時大多數人的手段了...大多數人平常也沒機會學習陰謀算計,學會各種陷害人的手段,學習謀殺技巧......
后世的人還能看探案劇,看宮斗劇,看職場劇等等,鍛煉一下——有人覺得那虛假的厲害,但總比沒有好啊!
楊宜君所見過的人,偶爾能見到用詭計的,但詭計也都很簡單。
當然,也有智算無雙,放在后世也是頂尖的,但那真的是鳳毛麟角。就楊宜君本人,她還沒和那樣的人交過手。
“那個楊家小娘子也有幾分聰慧。”雖然是看不起黃蘭香的計謀,但趙娥還是覺得楊宜君聰明。一個十幾歲的小娘子,初入宮廷,周圍都是陌生人,她被一個司正搜檢出春宮香囊,那樣的威逼,能保持真定已經算是有膽有識了。
還能以最快地速度點出自己是清白的,并想到辦法抓真正的黑手,怎么能說不聰明呢。
“這就是當初寫《青玉案》的楊家小娘子罷?”趙娥多問了一句。
這對于趙娥來說就是隨口一問的事,但下面的人卻不能隨意對待!太后第二次稱贊了楊宜君,稱她是‘有幾分聰慧’,而且到現在也沒忘了她那闋《青玉案》!這說明了什么?說明了大家要重視起來啊!
“稟太后,正是如此。”
趙娥點了點頭,又隨口問道:“女官遴選的一個月快過去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