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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里的手機連續響了幾次她都沒有聽見,等她最后注意到,是手機上連續收到幾條微信的提示。一直和她有聯系的陳晨給她發了一連串消息,告訴她傅秀燕老人看了她拍的照片十分感慨,終于同意讓她們借閱她珍藏了多年的東西。
陳晨還一連給她發了不少圖片,她打開一看,發現那是孫惠貞當年寄給傅秀燕的幾封信。
作者有話說:
入v時沒來得及準備加更,今天終于有時間,補給大家。
第27章 紅妝(1)
民國二十六年春
轉眼我在省城已經住了三年, 冬生還沒有來。
我同秀燕一直通著信,由于我跟著父親再三搬家,冬生又居無定所, 許多同冬生的通信也由秀燕轉寄。
冬生并沒有像我希望的那樣來省城謀一個營生。他給父親寫了一封長信, 告訴他, 我們走之后,他去了山東。那里有他父親的朋友,一伙盤踞在山頭上劫富濟貧的草莽英雄。
父親把信交給我看, 我讀了哭了一場, 父親也是沉默片刻, 最后說:“冬生說的亦有些道理。男子漢大丈夫自當以建功立業為重。竊鉤者誅, 竊國者侯,如今這世道,那些盤踞四方的軍閥也不比土匪強上多少?!?
哭過傷心過,我亦無法, 畢竟冬生說, 等他攢夠一些錢, 就來省城謀生, 或許能經營些生意。我所能做的只是等著,大概不過是多等些時日而已。
只是冬生還沒來, 父親卻過世了。
父親經人介紹, 在那間高中女校教了一陣書,他的咳疾卻越來越嚴重, 有一天昏倒被送進醫院,卻已經藥食罔顧, 沒多久就撒手人寰。我在那間女校的學業也不得不終止, 搬去同舅舅同住。
舅舅的經濟狀況也不好。裁縫店本是小本買賣, 生逢亂世,家家戶戶都自感朝不保夕,過起節衣縮食的生活,自然沒有很多人出來裁衣,裁縫店的生意也只能是得過且過。我沒有書讀,也不能呆在家里吃閑飯,正好鄰居的姑娘金花在平海路的大戲院門口賣香煙,我便也置辦了一副賣煙的擔子,每天去大戲院門口賣煙。
冬生偶有書信,還會由秀燕那里陸續轉來。他同一伙兄弟住在山上,每月下山采購的時候,也是他寄信來的時候,告訴我他在山上的生活。不僅他自己寫信,他也替山上不識字的兄弟寫信。直到第三年上,他的信便沒有再來。
這一年北方戰事吃緊,終于波及華東。每天聽邊上報童喊的號外,一會兒說南京調軍死守上海,一會兒又說日本人的軍艦已經開到東海海域。物價漲得離譜,一斤大米早上的價錢,到了晚上只能買到半斤。人心浮動,平海大戲院門口也越來越不太平,這種時節,來看戲的人自然少,小偷小摸甚至當街搶了就跑的人倒多得很。
早上拿出去多少香煙,晚上拿回來還是那些。掙不了幾個大洋,舅母的臉色自然不會太好,又開始罵罵咧咧地抱怨米越來越貴,家里吃飯的嘴卻不見少。表弟倒很高興,因為不必去學堂了,學堂已經關門大吉。只是日子也愈發不好過,連掛在堂前的那塊臘肉也已經拿下來充饑,雖說那點油水大部分進了表弟的肚子里,還是見他整天沒精打采,一坐下來攤開書本就喊餓。
金花說東湖邊上的鑫鑫飯店生意尚好一些,畢竟北山街后面的山上不乏這個或那個的公館和別院,飯店隔壁的舞廳歌舞升平,照樣每天開到深夜。雖然那里離家遠,步行要一個鐘點,我還是試了幾天,但香煙卻并不好賣,那邊的來客看不上我這里的廉價香煙。幸好是早春,玉蘭花剛開,金花教給我的法子,拿玉蘭花苞穿了白線,姑娘喜歡別在胸前的扣子上,芳香馥郁。我拿去賣了賣,常常也能賣一些零錢。
鑫鑫飯店門口依舊車馬繁忙,似乎沒人把打仗當回事。傍晚時分,穿洋裝的小姐挽著穿西裝戴禮帽的先生,一對一對地去吃飯喝咖啡,那時候生意還是不錯的。若不是我多管閑事,恐怕尚可以過幾日太平日子,而不是發生后面的那些事。
春天里雨多,總是下得如煙似霧。那一天是一群年輕男女,似乎是大學生,在飯店門口會合。我躲在屋檐下,隱約聽到是有人過生辰。那個過生日的女孩子穿淺藍色上衣,玄色百褶裙,圓圓的臉,眼睛大而亮,有人叫她miss叢,也有人叫她阿瑾。
一大群人熱熱鬧鬧,最后聚齊了往里走,不知誰的帕子飄到地上,正落在我面前。我撿起來看,見是一方繡了梅花的白色綢帕,角落上有一個“瑾”字,便料定是那位miss叢的,趕上去還給她。
miss叢很驚訝,回頭說:“你識字,竟認得這個‘瑾‘字?”
我難免心頭酸澀。若不是父親過世,或許此刻我也會是這般光景:淺藍上衣,玄色裙子,披著乳白色毛線開衫,兩支辮子掛在胸前,辮梢上用粉色緞帶打上蝴蝶結。
眼下我更在乎的卻是今天能賣得幾塊錢,回家可要看舅母的臉色,于是連忙說:“小姐買一串玉蘭花吧,今天新摘的,還很香?!?
miss叢抿嘴一笑,果然拿了一串,在錢包里找了找,回身對已經走過去的人群喊了一聲:“博延,有沒有零錢?”
我循聲望去,一個穿棕色呢子大衣的背影正要轉過頭來。
“你等著,我不會輸,總有一天你會心甘情愿跟著我?!边@句話驀然兜上心頭。
”不要錢,送給你。“我在心里一驚,連忙回了miss叢一句,轉身就跑。
天不知什么時候已經全黑,雨還在下。我沿著湖畔的林蔭道往回走,細碎的雨絲茫茫落在臉上。其實心里是極后悔的,又未必是那個人,即使是他也未必記得年少荒唐的往事,跑得這么快作甚么,損失一串花,又錯過一天生意最好的時段,表弟明天大約又只好吃素了。
這樣一想腳下不禁慢下來,這才覺出冷風兜面,已經被打濕的上衣陰冷得徹骨。我打一個寒顫,抱緊胳膊。
忽然背后有人輕笑一聲,在黑暗里說:“跑這么快作甚么?見鬼了?“
我禁不住又打了一個寒顫,躊躇半晌也還是只好回頭。
這一刻隔壁夜總會的燈忽然“刷“地亮起來,然后音樂聲綿綿響起。我在昏暗燈光中看見他的樣子,仿佛又長高了半頭,留了一個時髦的西式發型,還是那張棱角分明的臉,只是現在嘴角含著笑,減掉些年輕氣盛的咄咄逼人,多了兩分沉穩。
大約是習慣使然,我恭恭謹謹叫了一聲:“三少爺。“
其實我是不必對他再恭謹的,父親不在了,傅家對我再沒什么可以拿捏,我是完全不必要再忍氣吞聲的。想到這一層,我忽地覺得膽子壯了十分,抬頭瞪他:“也沒有見什么鬼,只是不想見到三少爺而已?!?
他卻并沒有生氣,嘴角一扯,仿佛饒有興味地看我,從口袋里掏出火柴和煙盒,“唰“地一聲點亮跳躍的火苗。他抽一種寫滿英文字的洋煙,我不認得,但看起來很貴。
長長吁一口氣,吐出煙圈,他問:“聽說孫先生病故了?上次在南島分手,我想著過幾天到北島去探你,不想你和孫先生竟不告而別,更想不到還能在這里遇到你?!彼裘即蛄繏煸谖也弊由系南銦熛蛔樱骸笆亲≡谀膫€窮親戚那里?當年不是很有骨氣的嗎?怎么沒再讀書了?竟然淪落到賣雜貨?……對了,冬生呢?他可還好?”
我不禁又渾身一抖,他的言下之意我怎會不懂,當初若是跟了他,哪會落得這樣下場。我不自覺地抱緊香煙匣子,回他道:“我如今跟舅舅住,一切都安好,不勞三少爺掛心。”
他又是低低一笑,指尖一顫,抖落一地煙灰:“我什么時候說過掛心了?”
我咬嘴唇,心想何必與他費口舌,自管離開就好。不料他又拉住我,伸手脫下身上的呢子大衣,覆在我肩膀上:“現下時局不穩,女孩子家,總還是安全最重要?!?
我嚇得觸電一樣,立時把大衣脫下來還給他:“三少爺還是請自重,我先走了?!?
我拔開腳步掉頭走,雨夜茫茫,開始還擔心他追過來,幸好他沒有,只在背后笑,遠遠對我說:“過幾天我來看你。”
他不曉得我舅舅家的住址,我猜想他也不過是隨便說說。但我再也不敢去鑫鑫飯店,只好回平海戲院門口去站崗。舅母的脾氣不好,那天吃飯時在飯桌下踢阿花:“看看人家金花家的貓,每天總拖幾只老鼠回來。你這只禿貓有什么用,只知道吃?!本司撕鹊米眭铬?,夾一顆花生米瞇著眼回話:“那是因為咱們家沒老鼠吧。”
“啪“地一聲,舅母拍案而起,憤憤掉頭出去。我的飯于是也沒吃幾口,只好爬回自已的小閣樓去。
我萬萬沒有想到,傅博延會找到石板巷舅舅家里來。
那一天仍是雨夜,我等到平海大劇院的戲演完才回家,在石板巷的井邊見到金花。她坐在石板路旁的石頭凳子上,頭靠在膝蓋上,任由茫茫雨絲蒙在頭上。我知道她為什么不回家去,估計她家里的老爹又喝醉了酒要打人。我把手搭在她肩膀上,輕聲說:“要不要去我的閣樓上坐一坐?”
她抬起頭,眼窩濕潤,大概是哭過,看見我,立刻笑了:“你家里有客人,我看你還是快一點回去?!?
“客人?誰?”我不大相信,家里從來沒來過什么客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