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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兀自走向那暗道所在,背對著她道:“我能做的也只到此了,這機會中的風險與變化,要你自己去承擔,你得有這個勇氣與膽魄。”
他說完要走,李淳一這時卻轉過身,恢復了一向的冷靜直指要害問道:“老師與我阿爺之間又是什么淵源?這些事又是出自何人之口?老師在宮中是否也有眼線,是陛下壽辰之夜遞給我‘忍’字的那位內侍嗎?老師之所以一直幫我,為的又是什么?”
一連串被拋出的問題,皆在她心中揣測過多次,也都是必解題。
賀蘭欽背對她站在黯光中,往前繼續行就是通往外邊的暗道。
他瞇眼面對即將到來的黑暗,卻若無其事說:“你阿爺是我親舅舅,宮中有的是前朝舊人,眼線又何止一個?我不是幫你,是為了圓你祖母的夢,她不太樂意看著李家獨吞這河山,你不過是恰好有幸帶了我家血脈罷了。”
他輕松平和說完,最后甚至不忘用“有幸”二字提醒她——她是半個楊家人,流著前朝皇族的血。
賀蘭欽即將去往山東,而李淳一也要往宮里去。
此時立政殿昏黃的燭光還在紗幔外輕搖,殿內釅釅藥味浮動,榻上兩人仍死死僵持。這近乎偏執的親密關系令人窒息,緊握的雙手之間藏著難掩的巨大隔閡與怨恨,女皇蒼老的面容中表露出歇斯底里的絕望與厭惡,甚至到了猙獰的地步。
這僵持久了,人心也倦。女皇面上漸現出一片死灰般的寂靜,手也漸漸松了,然皇夫卻加大了力氣,手甚至移到她脖頸妄圖要掐死她。
“天藻,與我一道死吧,如此黃泉路上走著也不會孤單。”他使出畢生最后的力氣與她說話、扼她咽喉,而她卻沒有任何反抗,好像當真就愿意這么死了。
這時紀御醫忽斗膽闖入內,高呼“陛下”,竟是上前幫著掰開了皇夫雙手,隨后轉向衣袍有些垮皺的女皇:“陛下可有哪里不適?”
女皇因缺氧眼暈耳鳴,但她只晃了一晃卻沒有癱倒。她緩緩睜開眼,看向榻上皇夫,只見皇夫一雙枯槁雙手垂落下去,兩眼固執地瞪著,口鼻間似乎還有不服輸的一股熱氣,但已是強弩之末,無有建樹了。
她就這么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目睹他垂死前最后的不甘與痛苦。
帶著這些死去的人,或許都會變成面目可憎的厲鬼。她不懼厲鬼,她更怕心甘情愿去死的那雙清澈眼睛的主人。
忽然,皇夫不動了,但眼睛還瞪著。紀御醫上前一探,又搭了脈搏,轉過頭對女皇稟道:“陛下,主父歸天了。”
女皇聽了,卻什么反應也沒有,像個只會呼吸的活死人一般緩慢轉過身往外走。此時殿內殿外悉數跪成一片,哭聲與“皇夫歸天”的傳報聲也逐次傳出來,只有女皇冷漠出了殿,拖著病體走在早夏的夜色中。
她沒有走向自己的寢宮,而是往立政殿東的一座小殿行去,那是當年為林希道筑建的寢殿,自他出事后便被封了多年,她也沒有再踏足一步。
按說內里早已臟亂不堪,但內侍打開沉重殿門,卻沒有一絲一毫的灰塵氣涌來,仿佛這里從未被封禁,仍日日有人打掃、有人起居、有人坐在案后讀書譯字、有人焚香撥琵琶、有人為即將出生的孩子苦思名字,有人聽到傳報聲、即刻放下手中工作起身走到門口來……對她道:“大周典籍浩瀚精妙,倘譯作他國文字,便能傳得更廣。有些地方哪怕武力不能至,但文道卻可以,陛下以為如何?”
女皇手里舉著燭臺,幻象紛至沓來,都活在那一星燭火里。
燭火滅了,殿內便只剩下黑黢黢的風,沒有聲,也沒有了溫度。
隨行內侍趕緊進殿點好了里邊的燭臺,將窗戶都打開。陳舊紗幔被風搖動,昏光中如攏月紗,朦朧靜美。女皇步履沉重地走進去,滿目皆物是人非。長案仍在,厚厚書卷摞成小山,未完成的譯字稿紙已隨歲月卷皺,手指撥過琵琶弦,還有聲響,卻唯獨沒有了人。
女皇在案前枯坐了下來,她沒有精力去追究到底是誰一直悄悄維持這里的整潔,只有滿心的難過,沉重得幾乎將她壓塌了。
逃避了幾十年,真正坐下來去面對之際,卻發現自己從頭到腳都是懦夫。
她坐了很久,久到內侍都不知所措。沒有人敢上前提醒她回寢宮,直到李淳一現身。
李淳一違制深夜入宮,卻聞得女皇不在寢殿,而是來了立政殿東邊被封禁多年的這座小殿,她便猜到皇夫是將該說的都與女皇說了。
她心中百感交集,看到黯光中女皇獨坐案后的身影,心頭卻又涌起一陣尖銳的痛。
她也想逃避,但此時只有將這些情緒都收起,才能走完接下來的路。于是她撩袍入殿,走上前又伏地跪下來:“兒臣來請罪了。”
沒有回應。
她深深跪著,又重復了一遍:“陛下,兒臣來請罪了。”
仍舊沒有回應,殿內只有長長久久的沉寂,好像過了這么些年,這地方已不適合有活人聲息再出現。
李淳一心跳驟地變快,她甚至可以聽到猛烈跳動的聲音,在這殿內顯得分外駭人。強烈的不祥預感撲襲而來,她幾乎是顫抖著往前爬,爬到了案前,才敢抬起頭緩緩直起了身。
手如千均重,她費力抬起伸向案后的女皇,指頭逐漸挨近其唇鼻之間,努力地穩住,卻遲遲未感受到一絲活氣。
“陛下、阿母、家家——”她語無倫次地喚女皇,但女皇只那么坐著,仿佛可以一直坐下去。
風驟涌入殿,將燭火吹熄,黑暗與無可告解的驚懼鋪天蓋地覆下來。
☆、第54章
周圍仿佛有琴音,“錚——錚——”一下,又一下,緩慢有序,又似乎有低吟聲,但聽不清在唱些什么。李淳一跪坐在地上,側過身,只看到紗幔在黑黢黢的夜里隨風鼓動,外邊廡廊里靜得好像一個人也沒有。
長久疲憊與接二連三的打擊,讓她耳中出現了幻聲。風似乎帶進來一些潮濕,月亮也悄然隱進了云后,鈴鐸聲叮叮作響。
小殿西面的立政殿內,這時已忙作一團。盡管女皇還沒有下旨如何安排皇夫的喪儀,但先前預備好的殮衣白綾等等也都被搬了出來,內侍省忙著將消息傳報下去,幾個尚宮匆匆趕到立政殿著手籌備皇夫身后事。
嚎哭聲不止,卻有序而不嘈亂,一個年長的宮正這時走出殿門,正色道:“主父歸天,諸事都要人定奪,還是要去請陛下的旨,快責人去。”
那內侍面現為難,壓低了聲小心翼翼回道:“陛下先前就在這,主父咽了氣陛下也是一言不發,只往東邊去了。”他說著,神色詭怪地瞥一眼東側:“已去了不少時候了。”
年長宮正猛地一怔:“去了東邊?”她是宮中老人,二十多年前的事多少有數。那邊小殿封了多年,女皇卻在皇夫咽氣之后破天荒去了那里?一時間她也不知要如何是好,只道:“還是要遣個人過去看看,但不要擾到陛下。”頓一頓又問:“東宮去通報了嗎?”
“早去了,還沒有來。”內侍回完,殿內宮人們的哭聲愈發撕心裂肺起來。這時宮正轉過身,乍聽得急促傳報聲來——太女到了!
女皇不管事,這會兒終于來了個能理事的,宮正略是激動地跪下去,仿佛抓住主心骨,一下不再茫然了。李乘風一身黑衣攜凌厲夜風走來,卻理也未理她徑直走入了殿內。宮正抬起頭,剛要站起來,卻聽得里面哭聲瞬止!
李乘風令宮人止哭,殿內便頓時陷入了死寂。太女生性暴戾狠毒,宮人平日里對她就多有懼怕,這時見她渾身上下的凌厲架勢駭人到了極點,遂是連抽噎聲也不敢發出。
榻上皇夫的身體已逐漸變冷,原本瞪著的眼也由宮人抹得合下來,但卻并沒有安詳的松弛感,可見死前掙扎痛苦到了極點。李乘風冷冷看著,心中同樣滋味萬千。
她幼年時總以為天下夫妻都如她父母一樣——是盟友,彼此算得上尊重,關系不咸不淡,也不會過分親昵。直到她看到母親與林希道在一起,才知道母親也會笑,也會面露溫柔、甚至對腹中未出生的孩子也會格外的體貼重視,譬如早早起了名字,親自預備了許許多多的小衣裳……這些柔情優待,她與兄長都沒有享受過。
到那時她才明白天下男女相處并不僅僅像她父母之間那樣。女皇與林希道的相處,看起來甚至更快樂更契合,但這無疑對她父親是不公平的。因此后來林希道突亡,她心中升騰起來的是難言的釋然與喜悅,但轉瞬即逝,因為母親從此以后脾性變得更古怪,甚至更加疏離了她父親。<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