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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是在*。”
他目光直接要望進她的眼睛里,語氣是可怕的平和與篤定:“家丑就直接掩了吧,不用怕。”他目光下移,移向她的腹部:“這個孩子是怪胎,自然也不能要了。”
“不是這樣。”腹下暖流陣陣,羊水已經破了,女皇強撐著咬牙切齒地否認。
外邊雨聲鋪天蓋地落下來,皇夫握著她的手腕,卻罔顧她眼眸中的痛苦與掙扎:“林希道是你弟弟,不僅如此,他還是前朝余孽!先帝與陛下交代過罷,前朝那位六公主給他生了個小兒子,那小兒子后來是失散了還是死了都不得而知,只知他足上有印,而選官甲歷上記錄了林希道有一樣的印。”
他英眸微微斂起,竟是帶了一些嘲諷:“哪怕陛下不看吏部甲歷,與親弟弟歡愛時,竟連此都沒有注意到?還是因為歡愉過了頭,不記得這些細節了呢?何況陛下竟沒有意識到你們長得是一樣的漂亮嗎?”
“他是如何在混戰中活下來,如何去的江南,又是如何改名換姓變成今日這身份,該有的證據,都在這里了。”皇夫將那一沓紙從案上取下,按在了她劇烈疼痛的腹部:“哪怕陛下無所謂*,他也一定要死。陛下能登上這個位置,是因為當時先帝除你之外再無他選,倘若此時留著這個親弟弟,前朝舊臣會怎么做?不甘心在女帝之下的朝臣會怎么做?每一樁,都是對陛下皇位的滿滿威脅。”
他理直氣壯說完,隨后松開手直起身:“臣會替陛下解決掉這一切,陛下只需睡上一覺,待明早雨過天晴,一切便會好起來。”這時風雨入殿,他走出門去替她了斷林希道,一內侍顫顫巍巍送了藥進來,要除掉她腹中這個*的怪胎。
但孩子即將降生,女皇的自我厭惡感也到了巔峰。
伴隨著這強烈的自我厭棄與一灘污穢,李淳一來到了這個世上,同時也送走了她風華正茂的父親。他被蒙在鼓里、甚至不知自己為何就招來了禍端,連一句辯駁也無法言說,就真的為她去死了。
李淳一聽賀蘭欽講明當年父母“一夜反目”傳聞背后的情委,整個人都怔住了。
她干澀的喉嚨無法出聲,自我厭惡感竟然也慢慢騰上來,脖頸間仿佛有一雙手將她掐死了,一時間居然氣也難喘。
——*——*——*——*——
這時的女皇沉默走到皇夫病榻前,像報復當年她臨產前被冷漠對待一樣,不惜弄疼他般用力握住他的手腕,面目里更無半點善意,甚至摻了厭惡與狠毒:“你閉上眼就可以走了,有什么話留到陰曹地府與閻王說,朕壓根不想知道。”
皇夫的呼吸十分沉重,但他仍努力彎起唇,低啞開口:“別的不說了,就講一件——林希道。”
聲音非常低,卻將女皇的心狠狠挑了一下。此事帶來的強烈自厭像心魔一樣牢牢控制她多年,無一日能夠擺脫。她當年也努力去求證過那些到底是不是真的,甚至害怕李淳一會長成怪胎……然越恐懼,這些事便越像事實本身,噩夢也越發強烈清晰。
“陛下能靠近臣一點嗎?”低啞聲音再次響起,甚至有了回光返照的力氣,竟然反握住了女皇的手,將同樣虛弱的她拉近,貼著她用近乎嘆息的聲音道:“陛下是有多害怕自己犯錯呢,竟然就那樣信了我,那是謊話啊。”
女皇衰老的眸中驚駭一閃即逝,而這分明是她最不想面對的。
因這意味著,她全錯了。
林希道的死是錯,把李淳一當怪物也是錯,對自己這么多年的懲罰也是錯……她頓覺天地暈旋,額顳血管猛跳,連呼吸也在瞬間變得局促。但皇夫卻死死攥著她,咬牙切齒中竟有一絲勝利的歡愉:“他是死得無辜,也死得可憐,你現在一定恨極了我。可是天藻啊,到頭來你還是要與我同穴埋,只有我們才能長長久久地相守著。”
女皇想要掙開,但心中的力氣卻悉數被抽離,而他一個將死之人,卻固執地死死拖住她,像怨恨叢生互相糾纏不放的根須,你爭我奪,到死也不肯作罷。
☆、第53章
賀蘭欽忽然起身點亮了案上的燈。
火舌在黑暗中猛躥起來,瞬將李淳一的臉照亮。她下意識地閉了下眼,因覺刺目甚至偏頭回避了一下。
賀蘭欽捕捉到了她神情里的微妙厭棄感。
在此事上她與女皇簡直出奇的一致——害怕犯錯,會將無意“過失”悉數歸攬到自己身上,甚至由此認為自己不堪。
她聽到父親“真實身份”這里,心中驚懼升到了極點,頓時連身體里流淌的血液都似乎變冷。還未待賀蘭欽繼續往下說,她也沒去求證,厭惡感就不可控地翻涌了上來——
對自己是“*怪胎”的厭惡。
難怪她出生后就被扔進掖庭,難怪女皇從不愿踏足她的住所,因為她生來就污穢罪孽。她后來沒有長成怪物就應當覺得慶幸,又如何能夠再能奢求其他呢?
她眼中的精氣神一點點黯淡下去,賀蘭欽卻將案頭燈芯挑得更亮。
他不徐不疾開口,打算接著將故事講完:“我還未說完,你就迫不及待給自己審判,竟然對我的說法一點懷疑也沒有嗎?”
李淳一緩緩抬眸。
“皇夫的調查與說辭是那樣偏頗,為何你與陛下都會篤信呢?因為都弄錯了要點,事情的重點難道不是求證嗎?”賀蘭欽平靜望著她,“然而在陛下眼中,林希道有沒有罪不重要,他的死不是因為什么罪過,他是為了平息陛下心中的自我懷疑與厭惡而死的。”
他續道:“這是皇夫的聰明之處。他太了解陛下,知道只給林希道找差錯沒有用,遂直接將臟水潑給了陛下,讓她無處可遁,利用她的多疑、利用她內心敏感的倫理準則來影響走向,加上挑準了好時機,便順利敲定了全局。”
短暫的嘆息過后,他又道:“人死不能復生。別的事上或許還有后悔余地,但死,就一點都沒有了。事成定局,陛下的懷疑與求證也就只能小心翼翼,時間過去越久,越不敢去翻案,生怕自己錯了。所以她將你獨自丟去掖庭,包括后來讓你去封地,其實都是一個道理,她怕見了你就想起自己‘糊涂不堪回首’的那一段罪孽過往。”
燭芯塌了下去,火光倏黯,賀蘭欽拿起剪子挑了挑:“強大如女皇,卻一生不敢面對此事,你想象得到嗎?”
李淳一抿緊唇不出聲。
“只有皇夫能想象,只有皇夫——清楚她的軟肋。”賀蘭欽唇邊竟然有詭異笑容,“他們真是糾纏一生的孽緣,牽扯著如何也剪不斷。”他這么說著,手中的剪刀口忽然張開,又收閉,燒枯的一段燈芯便被利落剪了下來。
李淳一這時終于開口,她略抬眸看他問道:“那么……我父親原本姓什么?”
“隨母姓楊。”賀蘭欽直言不諱:“他的確是前朝六公主的小兒子,但他生父倒絕對不是女皇的父親,生辰都對不上,更勿說胎記。甲歷上的記錄是偽造的,女皇當時產后體虛甚至下不了榻,不能更不敢親自去查證尸身上的胎記,只遣了身邊內侍去看,然內侍卻與她說了謊。”
李淳一輕擱在案沿的手瞬間滑落下來。
“你阿爺是冤死的。他不是女皇親弟弟,你也不是*產下的怪胎,其實誰也沒有錯,但湊在一起,就全錯了。”
屋外夏蟲毫不體諒熟睡的人間,鳴叫聲愈發囂張歡愉,勢頭簡直要將天幕都掀開。
李淳一雙手都垂下,忽然站起來,轉過身,想要做點什么,或者只是走兩步,抑或再次坐下,但一時間什么都辦不到。軀體仿佛失去了控制,只剩下不知所措。她曾為父親的死設想過數種理由,但惟獨沒有料到這其中竟然是如此情委,是這樣說不出的冤枉。
而女皇一直以來的厭棄與排斥,正映照其內心的懊惱與恐懼,不只是針對李淳一及林希道,更是她自己。
賀蘭欽這時候起了身,看向李淳一無措的側影道:“你現在立刻回宮請罪,將途中元信遇劫之事如實稟告,不要給太女留欺君把柄。”
李淳一有些遲鈍地轉過身,腦海中卻飛速轉換了話題,聲音里帶了些努力平抑崩潰情緒的顫音:“我已被禁足,又以什么理由去?”
“皇夫熬不過今晚,他一定會死。”賀蘭欽語氣篤定到仿佛操控了這一切的發生,“人之將死,總有幾句話要說,若不出意外,現在該說的也已經說完了。女皇可能正遭遇最脆弱的時刻,她需要你,而你也需要這樣一個機會。”